颱風過後,公共性的殘餘

似乎公共領域的決策,在民主的遊戲之下,變成了一種父子騎驢的窘境。颱風天要上班還是要停課?快速道路要蓋還是不蓋?課綱要變還是不變?缺少了公眾表達與留存(archiving)集體記憶,所有的話語都隨時會被失憶的民眾闖入改造成路障,負隅頑抗,互相對立。

在臉書的快速發展之下,我們喪失了一種時間性:「觀其言,聽其行」的等候時間。當下政治(Now Politics)所要求的是表演與文宣、公關的重裝武器技能,而非去蕪存菁,擷取民眾多元聲音與形成新對話的技藝與能力。

如何避免從「怒」跌入(二元)對立的深淵?而如何又避免從資源處思考,對「涸轍之鮒」倡言未來願景,要求當下的犧牲奉獻?

公共的僵局

剛剛閱讀中祥寄來、finimay 所撰寫的〈什麼是公共?(採訪篇) 〉,為國民黨立委與公共電視之間的鬥爭多增加了一篇詳細的解說,敬請參考。之前羅世宏老師(〈公視問題,藍綠皆有責〉)與魏玓、劉昌德老師(〈重建公視監督體制〉)兩篇文章也擲地有聲地把論述面的重點突顯出來。

然而在運動面上,我比較覺得缺乏一種多樣化的運動策略來加以平衡。對於底層的民眾,他們總是想要保持想像中的中立,希望能夠不偏頗任何一方地收集資訊、儘可能地做出判斷。在《新新聞》本次爭議的報導(汪仁玠,〈畸形公廣 深陷政治泥淖〉)中,讀者看到了想要「收集」的公廣集團負面資訊,我們也可以假設性的推估,這也呈現了國民黨立委們所採取行動的「輿論基礎」。

公視高層以購買媒體廣告第一線訴諸民眾來將問題凸顯;立委凍結公視運算長達一整年,並且更提出以「監督」為名的實質影響力擴張方案,削弱原本董監事代表性,意圖改弦易張。對這些行動的回應上,公視記者將公視「手工製作過程」的種種辛勞與文化呈現出來;學者提出一個超然的、理想性高的監督架構與問題框架;媒體記者問出實際上造成衝突的問題以及背後的種種矛盾。然而我想要問的是,運動端對於這個複雜的多層面問題,想要提出什麼樣的解答?運動端要如何介入這複雜的問題,然後讓協商與談判繼續進行,或者全盤推翻?

對此有幾種可能:(1) 削弱立委諸公所代言的民意代表性,拒絕他們作為「監督」適切的代表。這可以透過審視公廣集團的定位、憲法層面的立委提案違憲問題,這類爭議是否需透過立法院所確立其基礎的機關 NCC 來做裁決,而同時其民意基礎與立院立委選舉版圖更替之間的關係,這些將處理這個代表性的外部基礎;而立委們內部立場、歷史記錄、黨派色彩等內部的矛盾與差異,應該被標示出來被民眾公開審視,這個取徑將從內部削弱其所宣稱的代表性。(2) 呈現公廣集團的內部矛盾與差異,工會立場與高層態度是否一致?公視與華視,以及其他電視台,對於這個事件的態度是如何?歷史因素如何影響現前的立場選擇,以及對之後的影響?主管機關又跟公廣集團之間有著什麼樣的矛盾與裂縫,需要在這樣的運動當中被縫補、修復或者擴大、撕裂? (3) 一般民眾跟這樣的提案之間,有什麼樣的關連?民眾將被迫付出什麼樣的代價?有沒有可能從這樣的觀點中生產對基層民眾的說帖?公廣集團需要對民眾再做出什麼樣的努力,證明自己與他們(尤其是選擇噤聲、支持國民黨立委提案的民眾)的生活息息相關?

我覺得這個案子的影響實在非常的大,絕對應該是超越藍綠的一種態度與立場的思辨;因此雜亂地想了這許多紛亂的思緒,跟所有支持與反對國民黨立委的朋友、支持與反對聲援公視的朋友共享。

布衣的邂逅:我們足夠認識自己嗎?

數週前有機會拜訪了鄭惠中先生位於中和巷弄中的「布衣工作室」。在喝茶與閒散地說話的當下,我聆聽與體會這位選擇布衣作為他的表達媒介的藝術家,直指問題核心的反省能力與源源不絕的創意。接連接受到創意泉湧的刺激,那是什麼樣的感覺?身處浸淫在濃郁的文化與生活方式中,那又是什麼感覺?長久待在科技領域中的我,雖說試圖要擁抱創意與創新,實際上仍綁手綁腳,難以揮灑出自己想要的生命與風格。坐在工作室裡喝茶對談,我感覺到無形框框的鬆脫、脆裂與融化。

透過服裝與情境的發想,對於「什麼是台灣文化?」他的提問與回答,累積在一個又一個藝術展演活動之間的思考,不由得令人讚嘆其一致性與圓滿,也解決了我所帶來拜訪他的、研討會當中許多細節的想像困境。雖然研討會後來轉變成為博覽會,核心設計也有許多無法如此做大幅跳躍的限制,這位布衣職人對於科技該如何藏身於藝術文化之中,而得以轉化為人們所吸收,其獨特地思考與幽默、令人絕倒之處,實在是我前所未見。

我覺得在這些短暫邂逅中所發現的綿密力量,乃是在於文化;作為一種生活方式、生活態度的文化。學學文創徐莉玲女士曾經為文介紹鄭惠中老師,在她的記錄裡,這位布衣職人這麼說:

「做布衣的目的不是創造產值,而要提倡台灣人的生活方式。」

徐女士從時尚設計背後的力量這樣的觀點,發掘鄭惠中先生的最重要的特色在於他的生活態度。「他熟讀佛經,服裝對他而言有如「夢幻泡影」,真實是透過布衣所要傳達的理念:尊重生命。他說,先有感動、才有尊敬,而布衣,就是他傳遞感動的媒介。」徐女士這樣地轉述。

把衣服當作是表達的媒介,紡織工程與設計就是一種媒體。好濃郁夠味的一種說法!這樣的境界是我這個時尚的局外人還沒有準備好、但是一下子就被捲進來、身陷其中的。但是仔細想想,義大利時裝界的走秀(常常出現在電視新聞片段)、美國好萊塢名人的時尚表現,不也就是這句話的一種詮釋嗎?是我自己只把資訊當做媒介、媒體,很少走出自己的框框去學習與聆聽別的領域的傳統、創新與突破。

在搜尋的過程中,發現他的衣服除了在劇場演出之外,也被運用在德國/香港/台灣電影《戰.鼓》之中,作為片中鼓者(優人神鼓團員、片中演員)的日常穿著。走進電影產業當中的布衣,也正是「傳遞感動的媒介」這句話最好的範例與詮釋。

岔題來說,這部片中房祖名、梁家輝與李心潔都是為了優人神鼓與鼓者的劇本而願意投入演這齣戲的。導演畢國智的部落格《智之道 — “The Drummer” 攝製紀實》裡面有講到說服梁家輝的過程,最後還提到香港電影界找卡司的「文化」,實在很有意思。

在香港電影界,“由誰買單”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就是如果這個男明星或女明星不想演你的電影,就會堅持付飲料錢。換句話說,如果他們願意演出,就會讓製片或導演買單。因此,梁家輝和Rosa兩人都搶著買單。幸運的是,梁家輝把皮夾忘在車裡了,所以當然由我們買單。我們不禁想,“這又是另一個好兆頭”。

我因為同樣是鼓的因緣(非洲鼓傳承與熱愛的唐瑋 Joy 介紹)而得以邂逅,才有機緣走到這個大隱隱於市的角落,親自體驗與體會布衣的意義。然而 10 年之前,不就已經有人自號布衣?布衣之所以令人驚艷,不也就是它在回應自己本來心中、文化與身體內裡的某種聲響與狀態?因為尋找布衣,我閱讀了《戰.鼓》的相關文章,看到的一篇短短的精采文章在問:我們足夠認識自己嗎?

「…自從看過《向左走,向右走》之後,我開始思考一個有趣的問題:「台灣」在「非台灣電影」裡,到底會以什麼面貌出現呢?這個問題可以延伸出兩個嚴肅的子題:別人怎麼看我們?我們足夠認識自己嗎?

…這段故事的背景發生在台灣,主角Sid為了逃亡而隱匿深山,因而結識了紅豆與其他的「禪鼓山人」。他們習鼓的方式宛如修行一般,相當特殊;Sid也在此過程中逐漸改變了他的質地。這批「禪鼓山人」,正是台灣重要表演團體「優人神鼓」的化身。據說,他們的習鼓方式就是如此。

倘若不是透過他國電影創作者的鏡頭,我無法知曉一向熟悉的台灣山林地貌會有如此的底韻。「優人神鼓」的澎湃鼓聲是可以連貫父子、姊弟之間的脈動,在過去這支優秀的鼓隊對我只是BeeTV上的廣告影像,如今《戰.鼓》讓我得以感受他們的作品和精神。…

…這群鼓手在山中過著縮衣節食的生活,除了練鼓之外,他們還有一個重要的目的,那就是「認識自己」。此刻想想,《戰.鼓》對台灣觀眾的意義,不也在於「認識自己」嗎?看了周杰倫的《不能說的祕密》,我只能聽到經過華麗裝飾的青春故事和音樂,但在《戰.鼓》中,我卻可以聽到一種原始節奏,宛如母親的心跳聲。

透過服裝的美學感受(自身美感感官的覺醒)、親身體驗(中國的、台灣的、印度的、非洲傳統透過自身身體的實踐)、跨文化激盪(跨越語言與國界的想像藩籬,跟自身所處的環境氣候土地對話),我們有機會靜下來問:我們足夠認識自己嗎?

延伸閱讀

讀窮理的開放源碼思考

週五跟 K 交流了許多想法。他基本上並不想要去作一個無止境的主動 RD,希望基於「清晰明確的需求界定」來作開發。這基本上跟 open source 軟體開發的作法實在有所不同。我們期待的是一群積極介入的技術工程師,還是保持客觀中立的技術工程師?我們又是誰?大家的看法的確有許多的差異。

孫窮理在〈Open Source、Drupal、苦勞2.0〉中表達了他對於技術開發部份的思索與想法,我覺得很實際地寫下了(任何一個)計畫主持人的誠懇思考。

面對「無以為繼」與「找不到支援」的焦慮,我的回應是,我們應該把更多的過程,不僅僅是只有技術人員看得懂的source code,也包括需求的想像、溝通的過程、如何從想法,變成專案的過程,以及最後解決的方式,作一個有效的呈現,只有讓它更開放、有更多的人知道,這個系統才更安全、更穩定,也就是說,應該被開放的,不僅僅是技術,也包括了技術需求背後的社會性與組織因素。

我覺得我們該更主動作的,是去回答這些問題。我們周圍會有不同型態的技術團隊、技術參與者、設計者、執行者。這些朋友如何選擇他們最覺得適合的方式,不是我想要去強加於其上的;我關心的是如何讓選擇不同作法的人們,彼此銜接起來、連結成為一個有意義的生態圈與聚落。

尋找第十八隻駱駝

上週代表計畫去參加了一個入口網站規劃執行的例行會議。在出國開會之前,這個會議的進行就陷入了一種膠著的狀態:會議雙方彼此之間都有未公開表明的考量,這些考量影響了實際工作的執行與成果。更因為這些考量沒有被當事人所挑明與釐清,被捲入其中的周圍人們,遂陷身在是否要努力做出動作與反應的窘迫處境。不是當事人,對這些當事人之間的關鍵思考發揮不了作用;然而卻又已經在這個會議當中有機會發言,似乎又可以作些什麼來解決這與會人士眾所皆知、不上不下的處境。所謂的會議,其實在主要功能不彰的情況下,變成了一個文化表演的場域;而主要計畫的遲滯不前,彷彿讓人有著一切都在鴨子滑水、默會中悄悄發展的幻覺。

出國之後,一切還是彷彿原地踏步一般。人事角色推定似乎有著具體的進展,但是沒有反映到對計畫主軸的核心想像上;重新修正過的構想再次提出,幾位顧問也清楚地批評了這個構想反映出來的整體問題。會議中突然默默不語的當事人,赫然拋出了一句「其實還是不要作讓別人作比較好」這樣的大炸彈出來,炸得大家人仰馬翻,熱切地討論成一團。雖然我的角色純粹是「代表其他計畫」,並就合作工作提出「標準規格與實際進行方式的建議」,由於在「出國比賽」之後對於這項工作的體認有了具體的進展,我還是提出了對於未來該如何進行的實際質疑。

我們會不會常常碰到這種處境?被捲入到某一件「雞肋」事情之中,由於原本權力權重(the weight of power)的分配不成比例,所以既沒有辦法讓事情順利進行,也沒有辦法施展防火牆大法、輕易切割出一條亂則隱的山林小徑。想要推動事情往正面的方向走去,然而一切卻好事多磨,讓人隨時都在抉擇:我到底要不要說「夠了」?該不該徹底閃人?以前我那凶狠的學長曾經這麼說過,

「會到你手上的牌,註定就是一手爛牌!想想看,好牌,人家怎麼會留給你?」

這種超級「正面」的思考方式,彷彿又像尊法相莊嚴的佛像,堵住自己拔腿就跑的逃生門,逼著自己沉住氣、坐定注視棋局,想想到底如何才能夠幫助自己走出流沙。

週末 G 聽到我的流沙故事,思考之後拋出了一個想法,讓我突然想到解題的一個外部可能資源,也許,會成為第十八隻駱駝the eighteenth camel)也說不定。國中小學生參加「網界博覽會」比賽,累積了八屆的成果與經驗,也已經有部份優秀成果翻譯成為英文內容;今天為甚麼不將這些優秀的學生成果,納進來與團隊內容作一番整合呢?「國際網頁作文比賽」已經選出了這麼多的優秀作品,如果能夠一起 mashup,不也是增加這些相當有價值的內容?

2006年第七屆「台灣學校網界博覽會」經與縣市合作同步舉辦縣市網界博覽會,在縣市教育局的支持推動下成長為1,021隊,9,125位中小學師生參加全國教育盛會,促使台灣學校進一步在2006年「國際學校網界博覽會」比賽中,榮獲8白金、18金、12銀、10特別獎總數48座獎項的佳績,四度蟬聯世界冠軍,為台灣資訊與網路教育紮根,向國際「秀出台灣的生命與活力」。

關於那姍姍來遲的第十八隻駱駝,REIoutShell 的網頁轉述故事是這麼說的:

在北美洲一個印第安族中,一個老酋長過世,遺言指有十七隻駱駝分給三個兒子,大兒子分一半,次子分三分一,最小的兒子分九分一,兄弟們立即發覺「條數計唔均」,大兒子最少得八隻,次子最少有五隻,弟弟有最少一隻,但最後多剩三隻駱駝。

三兄弟便爭吵起來,平時氣粗粗的大兒子說:「我排行最大,理應有兩隻」,最吝嗇的二子說:「我要多兩隻也不過是七隻,比大哥你還少」,沒有什麼經驗的弟弟說:「我知道幾個山頭後有一位智慧婆婆,也許她可以幫到我們。」

於是,三兄弟走了三個白晝和夜晚,找到了智慧婆婆,可惜婆婆用微弱的聲音對他們說:「我也沒有辦法,但我這裡有多一隻駱駝,不如也分給你們罷」,三兄弟最後無奈地領著第十八隻駱駝回家。

在路上,次兒突然若有所悟:「如果加上這第十八隻駱駝,我們便可均分了呀!大哥可得九隻,我可得六隻,弟弟可得兩隻。」「但這樣又會多剩了一隻駱駝呀。」三兄弟立即以從未有過的齊聲說:「那麼把第十八隻駱駝還給婆婆便行了!

對於想做事卻又怕陷入流沙的朋友,也許我們隨時都得準備要尋找那在棋局外的第十八隻駱駝。在台灣這個處處沒有上軌道的地方,一隻也許還不夠用,還得隨時網路上多訂個幾隻。偶爾缺駱駝的時候,還可以互相暫時借著擋著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