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審之後

大江健三郎,《萬延元年的足球隊》,最末章:復審。全文結尾。

「越過森林,我和妻和胎兒啟程了,不會重訪窪地吧。如果鷹四的回憶以「御靈」為山谷的人所共有,我們就不必守護他的墓了。離開窪地後,我的工作場,除了努力讓妻從養護中心領回的兒子適應我們的生活之外,是等待另一個嬰兒生產的日子,是戴著頭盔沒日沒夜敲打英文打字機,無暇檢討自己內部發生什麼事情、沾滿汗水與塵埃的非洲生活。我不認為,在我這個待在草原一角的動物採集隊翻譯負責人的眼前,會有一頭用油漆在灰色腹部寫上『期待』兩字的巨象緩緩走出來。可是,一旦接受了這項工作,對我,它將是一個新生活的開始,至少要在那裡建立茅屋,比較容易。」

病中重讀《萬延元年》有感。

《火車》

感謝思賢,我們最近看了一些經典的與最新的推理小說;看完宮部美幸的《火車》後,我心裡總算鬆了一口氣;宛如小說中主角木間終於可以休息了的心情,我替這一趟理解的旅程畫下了暫時的句點。是總算看到火車快要來了嗎?

[火車] 冒著火的車子,用來載生前作過惡事的亡靈前往地獄。

這句令人驚駭的話語、奇異的定義,就如同這部特別的小說一樣讓我沉吟再三、低迴不去。

你們曾否有親人失蹤?周圍可否有同學、朋友有一天突然消失無蹤?在這部故事裡,一個尋找未婚妻的請求,最終挖掘出來的竟是與金錢有關、一連串的社會污濁汙漬化開的歷程。這是一個社會整體機制透過信用貸款、信用卡新的金融商品,讓年輕人追逐幸福、希望與美夢,最終透過一連串的債權轉讓,某些人遂沈澱到生命底層的故事。是恐懼所創造出來的世界的故事。

閱讀時我想到的是,小時候很喜歡、還留了一支錄影帶的《絕命追殺令》(Fugitive)。A 在追 B,雖然 A 是警察,B 是逃犯,但是 A 不只是因為警察,B 也不只是逃犯。A 跟 B 都有著自己獨特的堅持,讓這個故事顯現出驚人的張力。《火車》也是如此。我覺得這敘事的感覺很像是公路電影(road movie),一條漫長但是因為主角的堅持努力而展現心靈的層次與社會的風景。

我以前就很痛恨現金卡。書裡面協助因信貸壓迫沈重而無法償還的當事人申請「個人破產」的溝口律師,這樣地述說著系統的罪惡:

「然而金融市場本來就是虛幻的。…換個形容詞形容的話,它虛幻的如同現實社會的『影子』。所以自然有其限度。想到社會所能容許的限度,就不免感到這種消費者信用異常膨脹的狀況十分奇怪。照理說,這種制度是不會如此膨脹的,如果不是用刻意的手法,其成長率也不可能這麼快速。就好像說,本間先生你已經長得很高了,但應該還不到兩百公分吧?可是你的影子卻能伸展到十公尺長,你不覺得很怪異嗎?…

…所以說消費者信用只有兩公尺的身高,卻有十公尺的影子。其最大原因在於…無差別的過度授信與過高的利率和手續費。」

溝口律師(在小說裡)站在消費者的立場,發覺到了系統(政府與業者)將消費者逐步捲入這套邏輯的操作方式。他不僅覺得日本政府應該修改法令、調整限制利率,國家也應該在教育中教導年輕人認識這個世界的恐怖陷阱,更重要的事情是,缺乏管理消費者信用這種業界整體的直屬機關。讓所有的人(包括讀者)將這些問題統統歸咎到欠債的當事人身上,是一種化約與事後的撇清關係。不了解可以透過什麼方式來保護自己權益,最終選擇用消失的方式從社會上蒸發,這些人就彷彿國家的「棄民」一樣…

…簡直是活著的幽靈。一群漂浮在財富河流裡的棄民。

為了追查真相,照見了底層世界裡面的景象。這應該是火車這個意象的最終意義。

七傷拳,關係拳

金庸在《倚天屠龍記》第二十一回中,替崆峒派《七傷拳譜》寫的總訣是這樣寫的:

「五行之氣調陰陽,損心傷肺摧肝腸,
藏離精失意恍惚,三焦齊逆兮魂魄飛揚!」

怎麼有這種神奇的拳法,是傷己傷人,「一拳既出,七者皆傷」?這樣的拳法,創造出一種關係,或許我們可以叫它「關係拳」:打的人與被打的人之間,有著一種密不可分的共時性關係。我記得有一句《那一夜,我們說相聲》中的台詞:

「…最近不是傷害別人,就是在被人家傷害。」

現代版本的七傷拳,我想到就是《無間道》裡面的臥底警探梁朝偉與臥底黑幫劉德華。為了要摧毀曾志偉的邪惡組織、阻撓黃秋生的剷除行動,雙方各自派出的代表都從年輕時就深埋入在敵營當中,因為各自混雜身份所帶來的特色,表現優異而步入核心。犧牲了自己的身份,在另外一個集團中建立自己的新的身份,最終再摧毀這個集團(當然兩造有些許的差異)。毀滅性的拳法,將打人與被打、毀滅與被毀滅的兩造,混同在一起,點燃了引線,引爆了最終的暴力。

小說對張無忌的學會七傷拳著墨不知總計有多少,但是因為自己內力實在太強了,所以七傷退散無效,還讓他從久病成良醫,在光明頂上指點有意從良的崆峒派長老。「一拳既出,七者皆傷」的反面,就是「未出一拳,療癒舊傷」;把「傷」的關係打理成「治」的關係。要不是聽起來很像「五加皮」,否則也許七傷拳的最高境界就應該叫做「加加拳」。

知其傷,如何駕馭此傷,最終到易傷為治,實在是不容易的層次與境界的能階大躍升啊。

火車飛機旅行,編織法國昔日時空

我所喜愛的法國新小說作家 Michel Butor 米歇爾.布托爾,最有名的作品是 1957年出版的小說 La Modification《變》。小說描述的是主人翁中年男子在巴黎開往羅馬的火車中的七加一次旅行。最令我讚歎的是這樣的作者自述:

「這部小說所要講的,主要是巴黎與羅馬這兩個城市之間的歷史傳統的關係。……羅馬帝國觀念的影響是長期存在的,它表現了歐洲各國歷史的傳統關係。我這本小說講的是一個很簡單的故事,即一個人要在兩個城市之間進行選擇,我企圖通過主人翁想把情婦從羅馬接到巴黎來,經過反覆考慮,最後改變了主意這樣一個個人感情的故事,說明兩個城市整個歷史的血緣關係。」

在《變》之外,這次重讀法國新小說評論讓我發現了他 1962年所做的實驗:Mobile Réseau aérien(《航空網》)。

「1962年布托爾(Michel Butor)嘗試寫了一部廣播劇《航空網》(Réseau aérien)。這部廣播劇也很奇特,體現了布托爾一貫的創新精神。劇本寫的是兩對夫婦同時從奧利機場出發去努美阿。一對夫婦從東面乘直達飛機,另一對夫婦從西面走,並將在洛杉磯換飛機,他們幾乎同時到達。飛機的每一站都有一對夫婦從法國來的飛機上下來,另一架飛往巴黎的飛機又很快起飛,帶走一對新的夫婦,廣播劇的內容就是這天數對的夫婦在數架飛機座艙裡的談話,談話的內容主要是旅行感受、天氣變化、生活瑣事、旅途見聞、各國奇聞和氣候特點等。

全文分為許多小節,每小節比例大致相等,看起來像一首長詩,中間用不同的符號分開,飛機符號表示"飛機轟嗚聲",人頭符號表示"人群嘈雜聲",圓圈符號表示"低沉的撞擊聲",符號後面的數字表示飛機的號碼,一共有十架飛機。演員分別由五名男演員(用 A、B、C、D、E 表示)、五名女演員(用 f、g、h、i、j 表示)擔任,他們一對對地輪流對話,文中的斜體字表示夜晚,正體字代表白天,直達飛機只有一個夜晚,而轉道洛杉磯的飛機要經過兩個夜晚。這些飛機飛行在世界不同的航線上,形成了一個巨大的航空網,它包圍著地球;人則在飛機座艙裡這個有限的空間裏海闊天空地暢談,圍著地球轉,經歷了白天黑夜的交替,這樣一個巧妙的時空有機網絡體現了作者的用心所在。布托爾用富有韻律感的句子來體現詩的結構,這也是他在各種形式中尋求"詩意"的一種可貴嘗試。這部作品與他的其他有些內容艱澀隱晦的作品不同,顯得非常口語化、輕鬆、活潑。因為廣播劇是用來聽的。這部廣播劇是法國廣播電台的特約稿,於1962年6月16日第一次播出,並先後在希臘、德國、瑞典等國的電台播放。

第 3 章 米歇爾.布托爾,《法國新小說派》,張容著,遠流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