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pdated] 逐漸地認出自己

讀 HOW 的文章〈我寧願這些都不必要發生〉

這400多個(包括我)願意出錢刊登廣告的網友、部落客,我相信都不是為了什麼目的而來。老實講,我並不希望會出現下次。這20萬根本是一個奇蹟,也是一個悲哀。為甚麼有那麼多人願意丟個一兩百塊錢來支持這件事,卻沒有媒體願意把事情說清楚,沒有政府願意面對這樣衝突的價值,沒有討論,沒有解決之道,要弄到用刊登廣告的方式來突圍?

我們面對的是不是一個結構性的問題。其實所有人都深陷其中,無力進行什麼改變。只好壓下我們的人性,依照可能出現錯誤的法律,依照一些基本的規矩做事。我們都以為我們無力了,就像負責運送猶太人進集中營的納粹軍官,他只是在做一份他自己的工作,卻從來沒想到他的工作意味著什麼。這個廣告,如果能有什麼效果,我希望能讓更多人開始想想我們到底面對的是一個什麼樣的台灣,我們想要一個什麼樣的公共空間,以及參與公共事務的方式。大家都有家要養,都有一些最瑣碎的生活要過。熱血並不能保證明天會有飯可以吃,於是只好壓抑下那些可能出現的關懷,讓自己成為冷漠的一份子。

我想到 Lacan 的 the mirror stage(鏡像階段):

The mirror stage is described in Lacan’s essay, “The Mirror Stage as formative in the function of the I as revealed in psychoanalytic experience", the first of his Écrits, which remains one of his seminal papers. Some have crudely put this as the point at which the child ‘recognises’ him- or herself in the mirror image, but this is unfaithful to what Lacan has in mind and also confuses his terminology. Lacan’s emphasis here is on the process of identification with an outside image or entity induced through, as he puts it, “insufficiency to anticipation – and which manufactures for the subject, caught up in the lure of spatial identification, the succession of phantasies that extends from a fragmented body-image to a form of its totality that I shall call orthopaedic – and, lastly, to the assumption of the armour of an alienating identity, which will mark with its rigid structure the subject’s entire mental development" (Lacan, Écrits (rvd. edn., 2002), ‘The mirror stage’, p. 5).

鏡像階段在拉康(Lacan)《書寫》(Écrits)的第一篇、也是他研討會論文中的其中一篇〈型塑性的鏡像階段,在心理分析經驗中所展露的「我」的功能〉(The Mirror Stage as formative in the function of the I as revealed in psychoanalytic experience)中被闡述。有些人很粗糙地將這篇文章當作,孩子在鏡像階段「辨識出」(recognises)自己,但是拉康不是這麼想的,也把他的詞彙混淆了。拉康在這裡強調,運用一個外在的影像或實體,經由下述的情形,認出自己的過程:「不足夠以預期,並且為了主體而製造,在空間辨識的引誘下,接連的幻象從一個碎片的身體-意象所延伸出來,延伸到一個它自己整體性的型態,我應該稱之為 orthopaedic,並且最終基於一個異化了的認同武裝的期待,它將用其嚴謹的結構來標示主體整個的心靈發展。

It is significant that this process of identification is the first step towards the manufacture of the subject because all which follows it – the transition into the Imaginary and the Symbolic order (see below) – is based on this misrecognition (méconnaissance): this is the process that Lacan detects as manifesting itself at every subsequent identification with another person, identity (not to be confused with ‘identification’) or suchlike throughout the subject’s life. This is the start of a lifelong process of identifying the self in terms of the Other.

很重要的是,這個認出自己的過程(this process of identification,指鏡像階段),是朝向製造主體的第一步,因為所有接下來發生的過程 – 轉換進入想像界與象徵界 – 是基於這個錯誤認知(misrecognition):這是拉康掌握到,在一個接著一個、將自己認同到另外一個人的時候,身份認同(請不要跟認出自己這件事情混淆)或者類似的狀態,並且終其一生皆是如此。這是用「他者」來辨認自我的終身過程的開端。(引述自 wikipedia Lacan 條目

就像看著 NYTimes 廣告的 firefox 使用者,人們覺得那既是自己、又不是自己。我們藉著大眾媒體廣告這個鏡中的成像,看到部落客手中共同擰出的:既渺小、又強大有力的力量。不同的人們看到不同的碎片裡的影像。也許錯認,但都朝向著製造主體的路途邁進。接下來生產的主體,是凝聚共識、彙整更清晰訴求、深入人性尊嚴與文化價值的「運動主體」、協商協調各方妥協爭取最好結果的「政治主體」、發新聞探索真相拍紀錄片溝通反思傳播的「媒體主體」。帶著家人去踏青的「家庭主體」。發出醫療專業者的聲音的「醫療主體」。

知道自己不再渺小是很重要的。對著他者的影像認識自己,也許是錯認,但是至少離開了什麼都沒有的狀態,開始了屬於自己的漫長旅程。

也因此創造了對其他人很重要的「他者」(Other),讓更多的人能夠開始作自己的選擇。謝謝,加油。

[Updated] 感謝 b6s 指正,誤植 How 為董福興兄,在此致歉。已更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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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教番童工舞唱,強留沃野長蒿萊」

1935年11月5日,林柏壽由花蓮返回台北途中,贈予林獻堂詩,被記載在林獻堂的日記(「灌園先生日記」)中。我們不太確定林柏壽先生所撰寫的這詩句中的「工舞唱」是否意有所指,但是1935年10月10日開始,台北市公會堂(現中山堂)正式揭幕的是「始政四十週年記念台灣博覽會」

「這場耗資1,119,407元的博覽會,在五十天的會期中吸引了2,738,895人次到台北市的主展覽館參觀。」

呂紹理先生在《展示台灣:權力、空間與殖民統治的形象表述》(Exhibiting Taiwan: Power, Space and Image Representation of Japanese Colonial Rule)一書中介紹了博覽會的歷史與台灣-日本之間典藏、消費、觀覽的殖民糾結。在「第四章:攬鏡自照」中,他從各個角度整理了各方面對博覽會的反應,其中討論並引述林獻堂先生的日記,以此來瞥見面對當時那光彩炫目國防民生等新科技展示時的複雜態度:

「如果我們回想舉辦始政四十週年記念台灣博覽會的主要目的,在於推動新一波的南進政策,此一政策包括了向東南亞的發展、開發東台灣,以及進一步強化『同化政策』,就可以知道林獻堂日記中的話語,乃針對南進政策中,台人無法進步參與的問題,他憂心在此政策下台灣土地資源將進一步被日人所奪,他也一針見血地指出,儘管總督府在農業技術上銳意改良,然而人口增加、耕地日漸不足,即使再好的農業技術,『農事之改良實難奏效』。亦即農業問題不僅僅是『技術』問題而已,更涉及了『分配』問題。在始政四十週年記念台灣博覽會光彩奪目的展示內容中,清一色謳歌農業改良技術的成效,對於『分配』的問題卻隻字未提,這才是博覽會展示中掩蓋真實社會的面向,而他錄下林柏壽贈詩之句『獨教番童工舞唱,強留沃野長蒿萊』,正是對此一問題的批判。…不過,博覽會所欲傳遞的訊息極為豐富複雜,它也包含了種種新知新技術的展示,對於青年學子而言,是很好的學習機會,因此他才鼓勵並安排一新義塾的學生要北上觀覽。林獻堂日記所流露的,應是他對於博覽會『選擇性接受』的一種態度。

《展示台灣:權力、空間與殖民統治的形象表述》(Exhibiting Taiwan: Power, Space and Image Representation of Japanese Colonial Rule),呂紹理著,麥田出版社,p. 288。

買了這本書之後,我忍不住一直想找機會在我的 blog 上面介紹給來這兒造訪的網友們共享。可是一直找不到時間,也找不太到一個恰當的切入點。透過部落格介紹書籍有個難處:若是找不到那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所譬喻的「刺點」(punctum, in Camera Lucida)[1]而只是直接平鋪直述,就會顯得專業而疏遠,少了一點人味與趣味點。優秀的書,更需要花費心力來找出那適如其份、恰當而準確的表達方式,來讓人們接近與感覺。除了自己的工作面向上對這本書的興趣,我很感激有這樣一本分析闡述「展示」的文化政治議題之外,我更關心的是,一本書的內容如何直接地與我們的日常生活對話。如果一本書有能力做出真實的對話,那麼接下來就該是我們轉述者的責任了。

電影導演、政論家王正方刊登在人民網「從金鼎獎看台灣政治的可笑」的評論這樣說:

(金鼎獎)入围的96本图书,书名中有“台湾”二字的共35部,有关台湾的书占1/3强。如果除去童话书籍,则是51本入围书籍中,有29本的题目带有台湾字样,比例更高达57%。单就人文类书籍这一个项目来看,入围的5本书名分别是:台湾西方文明的体验、展示台湾权力空间与殖民统治的形象表述、台湾来电、殖民地台湾的近代学校、台湾鱼故事。简直是无书不台湾!似乎要受到金鼎奖评审委员的青睐,最好和台湾有关系。…

….台湾的书商已经在抱怨了,有关台湾种种的书籍,很难销往香港、东南亚或北美洲的华人市场,岛外的读者对此兴趣不高。其实何止如此,借问一声,金鼎奖人文类入围几本书:展示台湾权力空间与殖民统治的形象表述、殖民地台湾的近代学校等“优秀”图书,总共有几个人看过?何必自欺欺人呢?

我不是政論家,所以我無法評論金鼎獎的政治化問題。但是就一本優秀的著作來說,不透過內容的討論來做出肯定或否定評述,這是我沒有辦法接受的。我也許無法論述整體文化政治化的是非功過,但是讓更多的人有機會看到這些書裡面精彩的部份,這是我可以盡到的一點小小的責任。

因為台灣的過去我們了解的實在太少了。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