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點讀書、快點蓋章」

犬馬先生寫了一篇〈踏雪(懷光華商場兼答ying兄)〉,頗為有意思:

…後來,我看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跑到學校圖書館借了幾本關於速讀的書來看,其中有一本提出的例子論證,讓我馬上信服速讀是絕對可行的,書上大概是這樣寫的,其實每個人都有速讀的本能,比如說拿一張裸女的海報快速從你眼前掠過,你會不自覺地在極其短暫的剎那間將目光集中在重要部位,定格、放大,無論多麼快速運動都能靜止如山,而這種反射性的目光集中,就是速讀的本能。 只要把看裸女的重要部位的本能轉換成看文章中的關鍵字,自然可以加快閱讀的速度。像這樣的說法,要不相信都難。另一本書上比較具有科學根據,說速讀的起源是美國空軍為訓練飛行員能在疾速飛行時快速找到攻擊目標物,於是使用高速切換的圖像讓飛行員目視,圖像中有各式各樣由高空俯視可見的微小細物,飛行員必須從中敏捷地找出高射砲、坦克、機場、橋樑、建築物,做出適當的反應。這種速讀的理論說的極好,只是過於理性,缺乏了一點趣味。幾本書看完,發現速讀的原理不外是,看書時不要唸出聲音、尋找句子中的關鍵字、隨著關鍵字跳躍閱讀、一目十行(若能一目兩頁更好)、不要回頭看、精神要非常專注,並且能將文字轉換成圖像可提高記憶力等等。

反正我除了應付買書的客人之外,大部分時間都在埋首看書,練習用速讀看書後,速度果真變快,漸漸地書裡頭的關鍵字會自動浮起,不重要的介詞、嘆辭,多餘的主詞、副詞、形容詞會自行下沉,越不重要沉得越深,一浮一沉讓文字有了高低漲落,看上去每一頁都像一幅3D立體圖,平常不仔細看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文字擠成一團,一旦專注地速讀起來,躍然紙上的是一幅幅黑白立體浮雕,可以左看右看,仰觀俯察,前後參照,速度可以極快,書裡頭的意思換成圖像掌握又快又好,讀起書只剩二字可以形容,痛快。

讓我想到日本的漫畫與動畫:《蟲師》。兩者之間的差別是讓文字飛起的過程、源頭、目的和意義。文字怎麼會飛?誰讓它飛起來的?一般人能夠做到,還是只有天賦異稟者方得之?飛去那裡?怎麼樣得以停下來?有著甚麼樣的意義呢?

…一手將印石放進口袋,然後翻讀起老闆的筆記本《錄鬼簿》,裡頭關鍵字浮起的圖居然是一隻灰白的大鳥,隨著頁數的翻動,可以看見大鳥拼命地在雪地上踏腳印,前後左右,上上下下,異常焦躁。就在這個時候,我忽然聽到了聲音,啪啦啪啦,是翅膀拍動的聲音,我嚇一跳抬起頭來,只看見一張又一張千姿百態的美女胴體,在色情光碟上閃閃發光。

不過假托市井大隱的這種寫作方式,主軸論述文字之形象化過程,似乎兩者都需要更多的經營;兩條戰線砲火隆隆,負擔沈重。市井大隱只作引人而琵琶半遮面,在地震的「洪水般的圖書」中羽化而離開舞台,留下很多想像空間;文字待聲音現身、振翅欲飛而不可得,待主角終聽見聲響,卻是隔壁的沙灘美女海浪聲,形象化為 AV 女優。固然此乃光華商場之刻板印象,但終不免讓人有沈滯胸鬱、失之昇華而掩卷一歎。是否再如何深藏不露的功夫,自限於私評錄鬼、蓋章上架,燙衣鋪、苦力房終日,終究仍需跨越疆界的武功奇才痞子現身,故事才能完結、眾人方得拯救?

Carpet, Fog of Burning Memories

Balkan Ghosts: A Journey Through History

The past in Zagreb was underfoot: a soft, thick carpet of leaves, soggy from rain, that my feet sank in and out of, confusing with the present. Leaving the railway station, I walked through curtains of fog tinted yellow by coal fires, the chemical equivalent of burning memories. The fog moved swiftly and was rent by holes, a fragment of wrought iron or baroque dome appeared momentarily in fine focus. There. That too was the past, I realized: a hole in the fog you could see right through.

Chapter One, Croatia: “Just So They Could Go to Heaven". “Balkan Ghosts: A Journey Through History (New Edition)“, Robert D. Kaplan, published by Picador.

中文思緒補遺:

Wikipedia 的 Robert D. Kaplan 條目有寫到,柯林頓總統被媒體看到夾著這本 Balkan Ghosts 的軼事;本來這本書賣的不好,後來因為南斯拉夫戰爭爆發,政府高層因此而重新發現這本書,許多批評更說政府高層拿此書來作為不介入南斯拉夫的托詞。

我跟 J 在杜城的書店中,請老闆推薦關於南斯拉夫戰爭與歷史的書;我們在三本中挑了這本。一開始的新版補遺諸文,等於是在當時論閱讀,複習九九年之後的南邦解體後諸國情勢。直到讀到 93 年版的第一章:克羅埃西亞,才對於其文字意象驚為天人。以為記。

經典小說中的奔跑

寫完標題,才想到經典電影裡面也有奔跑:《沉默的羔羊》開場女探員運動的跑,《阿甘正傳》裡阿甘一邊逃避、一邊反向映照所有周圍時代、社會的跑,楚浮的《四百擊》,伊朗導演阿巴斯的《何處是我朋友家》、《橄欖樹下的情人》當中的小孩子找作業、年輕人表達情意的跑。主角沒力而專注的奔跑,讓我們更集中心力感受與體會他們所面對的種種情境。尤其是當奔跑段落是被安置在片子結尾的時候,奔跑彷彿開啟了一個開放的結局,銜接電影的幻象與我們自己所面對的真實人生:所有這些故事所丟出的困境、壓力、成長與挑戰,在奔跑當中,轉向丟給了感同身受的我們,「當你面對這種難題的時候,你會怎麼處理呢?」

〈奔流〉也是營造出如此精彩力量挪移的一篇小說。這部短篇小說在描寫一個從日本返鄉的台灣醫生,在故鄉的苦悶中認同著一個有著「大乘」格局、鄙夷自己出身土地的返鄉本地國文(日文)教師。但是透過另外一個 18 歲青年,既是前者的學生也是親戚,揭露並且身體力行地批判著這個有「大視野」的青年教師。最終這個青年學子也走上去日本「打拼」的路子,努力要作個「堂堂的台灣人」。敘事者可以看見此兩人截然不同的立場,卻又相似的道路;在之前與末尾的感觸中,有著超越兩者的描述與思考。1943年王昶雄在《台灣文藝》發表了〈奔流〉之後,一般評論相當的分歧;一種看法是認為這是一篇描述日據末期的皇民化作品,而另一種的說法,則是認為他「站在台灣人立場,表現皇民化運動下的苦悶心理。」兩者截然不同的詮釋,突顯了這部作品豐富的藝術內涵,以及「這篇問題小說所揭示出來的巨大的歷史問題」。

經由鍾肇政先生重新譯校原文,施淑在她所編寫的評論中,描寫到這個巨大歷史問題的樣貌:

「如果把小說中的問題歷史地放到它的發生條件上來考慮,也就是日據時代,在殖民主義不自然的經濟/社會發展條件下,以啟蒙思想為根柢的台灣知識分子,對於先進的、理想的「人」的觀念和渴求,當不難發現這篇小說中呈現著的,正是負荷這一精神要求的知識分子,在那以一切美麗辭彙妝點起來的『皇民』的蠱惑下,所發生的個人人格的解體和民族認同的危機。…在這樣的思考下,我們或許能夠較真切地掌握這篇以小說敘述者的狂奔為終結的問題小說,意欲奔赴和逃離的是怎樣一個巨大的、悲劇的歷史問題。」

我覺得這篇短篇小說所操演的敘事框架,讓我想起了義大利符號學家艾可的第一篇小說《玫瑰的名字》。敘事者雖然在訴說著年輕教師與年輕學生之間立場、行為的種種衝突,但是那民族認同複雜的衝擊力道,卻往自己的生命而來。《玫》書中見習僧的感情、知識、信仰、權力,在修道院謀殺案導致圖書館崩毀而一切成灰燼的數十年後之臨終片刻,神秘與稱名的美麗仍是最終為一切蓋上了灰色的簾幕。台前的激昂雖是劇力萬鈞,台後的混亂與激動更是在字裡行間、甚至外緣呼之欲出。

「…我忍無可忍,連呼著去你的!去你的!拔起腿從岡上往山下疾跑起來。像小孩子般地奔跑。跌了再爬起來跑,滑了再穩住地跑,撞上了風的稜角,就更用力地跑。」

大陸小說家余華的成名作:〈十八歲出門遠行〉末尾,也有奔跑的場景。也許就像電影的《羅拉快跑》一樣,當現代已經遠去,我們的複雜內裡已經有更為詭異的敘事方式,連在影像中的奔跑都有著嶄新的意含,為我們開啟一個一樣複雜認同、國族民族混淆,卻更為詭譎多變的異時空。

王昶雄著,〈奔流〉,收錄在《日據時代小說選》中,前衛出版社。原載《台灣文藝》第三卷第二號,1943 年 7 月 31 日出版。

「以文字明志,以記憶抵抗」:在時代的脈絡中閱讀張深切

《張深切與他的時代(影集)》,張深切全集全套 12 冊;我所閱讀的是最末一集,有文字摘錄與雋永的影像紀錄。文經社出版。因為 June 從圖書館借回來了在看,聽她不斷讚嘆,我遂忍不住偷偷拿來一讀,沒想到便沉浸其中,抄錄了一段又一段令人驚豔的文字。

「一九三四年時,自治聯盟受了日人右翼團體的壓迫而失勢,台中另醞釀了一個新局面,產生了東亞共榮協會。這一團體的創設,可以說是出於偶然的必然;因為台灣的社會運動,受了客觀形勢的影響,呈現消沉的狀態,日人也覺得有些詫異和不安。台灣人不活動不說話了,好像奴隸被虐待後的沉默,居心莫測,於是主人總會問:「喂,你怎麼了?」這主人可以用極右著名的宮原武熊博士來代表。「沒有甚麼。」這回答人可以用極聰明無比的陳炘當代表。由這兩人的問答造成了東亞共榮協會組織的動機。」

我猜也許是張深切曾經以一個文藝與戲劇的角度,迂迴地既逃離又重新面對他們那個時代的政治,所以有著極其敏感的敏銳度,捕捉著周圍人事間鉅細靡遺的種種痕跡。在短短的一段話裡,可以讓人看見了如此豐富的複雜現實。既是偶然,實質卻是必然;客觀的型態,卻又有主觀的鮮活角色,既演出他們自己,又象徵了時代的精神(zeitgeist)。

正如同他踏過的旅途軌跡一樣:草屯、東京、上海、廣州、台灣;北京、台灣。走過監獄、社會運動、藝術創作、學校,在戰爭的時代、於不同的地方發動過具有重要影響力的文藝組織。了解台灣、了解中國,了解日本。而無論在何處,他都被當權者視為眼中釘、肉中刺。底下這一段重要時刻的故事,我很驚訝能夠得以還原原貌,實在太不容易了;這故事裡面還有很多的情緒、脈絡、潛意識種種,而我相信是還沒有完全地被理解的。

『八月十五日,日本天皇下詔宣佈投降,中國、台灣、朝鮮及其他的日本佔領區和附庸國的旗色都驟時改變了。這一天,恰巧是農曆七月八日,也是我的四十歲生日。中午剛吃完飯,妻和我正在商量晚上如何準備請客的當兒,忽然聽見收音機有重大消息播送,傾耳細聽,原來是日皇正在發表他的投降詔敕:我聽了廣播,全身的血都沸騰了,因為過度興奮,我的神志也茫然自失了。等到稍微鎮定,我立刻驅車往華北最高指揮部去見尾關報導部長。

……我提出二、三個條件,要他即時借給我兩架飛機載一批人回台灣,他答應請示指揮官,叫我明天去等候消息。我說不行,一刻鐘也等不了,得馬上請示。他頗有難色,但被我力促之下不得不去了。

當時指揮部確實亂得像一窩狂蜂,將校們跑過來跑過去,怒哮、叫囂,亂得不像指揮部了。有的嚷著須支持國軍,有的喊道要援助共產軍,揮拳拍案,一如大廈崩塌時的震撼聲音。我預感這是凶惡的預兆,越痛感非趕回台灣不可,報導部長頹然回來報道:

『沒有辦法,指揮官說除參謀本部的命令外,一架飛機也不能起飛。』

我以戰勝國國民代表的態度,強硬要求他帶我直接見指揮官,他只搖頭默不作聲。我明白借不到飛機一切就絕望了,今日借不到,明天更困難,這是明顯的道理。

回到家,已有五、六十個旅京同鄉聚在我們的大院子等我,大家都走來圍著我道喜,為祖國的勝利,為台灣的光復雀躍歡呼。

我悄然進入後院,躲在一個小角落哭起來,妻不解我的意思,走過來陪著我哭道:

「今天正是最可喜的日子,又是你的生日,大家都樂得要瘋了,你的希望已經實現,反要悲傷,到底有什麼難過的事情麼?」

我沒有回答她,只是哭,盡情的嚎哭,哭到聲嘶淚竭始止。祖國勝利了,臺灣光復了,恨其不倒的敵國都垮下去了,誰不歡喜,誰不高興?但我呢?養育我的母親,生我的兩親都死了,他們臨終時沒有一位見著我,如今我又拿不出什麼可以安慰他們在天之靈,這不孝的大罪如何贖得?怎麼叫我不哭!』

他的眼淚,是否是為了即將來到的二二八事件而預先奪眶而出?對照張深切之子張孫煜先生的追憶,

「日本投降台灣剛光復時,在北平家父曾收容了六十幾個台灣的軍伕。當時家父是旅平台灣同鄉會的會長,吳三連先生是旅津台灣同鄉會的會長…那時家父的經濟能力也不太好,後來將這六十幾個人安頓在一個學校裡住了幾個月,他們在那裡等船回台灣。我記得好像黃烈火先生捐了點錢,還有宋維屏、張我軍等人也捐助了,家父就和這些朋友捐錢供這六十幾個台灣人吃住。當時家父聽到光復的消息,第一個感覺是很興奮,但是同時他也很憂慮,他擔心接收時會發生很多麻煩。剛光復那幾天,我父親常跑去找那位常來我家吃飯的日本大佐,帶他去見北平日本的最高指揮官,好像家父曾要求他派幾架飛機,在國軍到台灣之前,把一些台灣人(我不知道是那些人)先帶回台灣。家父的計畫可能是先在台灣佈置一個局勢來歡迎國民黨的接收。家父的意思可能是,我們很歡迎國民黨的接收,但是必須是有條件的接收,有秩序的接收,不要亂糟糟的、強行闖關的接收。據家父說,在北京的日本最高司令部也打電報到東京去問這件事,可能東京的回答是不行。到了第四天或第五天,家父神情十分頹喪,好像很失望。我很後悔事後沒有向家父求證過這件事。…(因為)在北平時,朝鮮人、台灣人都算是日本人….

(二二八事件之後)後來,陳儀寫了一封信,輾轉送到南投我父親手中。家父對中國大陸的情形是十分了解,他知道亂世一切都是亂來,情況緩和之後才可能講理。…』

陳芳明教授在序言處說,「危疑年代所產生的作品,往往比任何時期還更富深刻的歷史意義。」

張深切敘述自己早期思想塑造的專書,都完成在戰後二二八事件的期間。他在逃亡藏匿時,完成了《我與我的思想》、《獄中記》、《在廣東發動的台灣革命運動史略》三書,想必有他的微言大義。凡是經歷二二八歷史悲劇的人,都知道那是台灣社會前所未有的浩劫。面臨整個政治危機與文化危機時,幾乎所有的讀書人都刻意焚毀自己的書信、日記、照片以求自保。張深切顯然超越了他同時代的許多意見領袖,不僅沒有擦拭自己的歷史,反而還積極保留過去的記憶。

每個時代不都有它的苦悶、獨特地提供給其中生存著的人們去挑戰與面對?我們這個時代的失敗與失望、背叛理念與試圖重新尋找方向,不也可以從過往的這塊土地人們的歷史記憶與深邃創痛中獲取養分?只是這套叢書到 1997 年 8 月 1 日、距離文壇前輩有編纂想法的三十多年後才正式出版。而更遙遠的我,到 10 年後自己的三十多歲的階段,才有機緣與其相遇。下一代的孩子,有機會能夠更早一些、與這些這片土地上重要前行者的身影相逢嗎?

徐復觀在輓聯中說他「栖皇行蹤,偶過陋巷嘆才多」;花費六年時間完成十二卷全集編輯工作的吳榮斌先生描述進展緩慢的原因,除了在工作中一再感嘆作者一生多才多藝、多采多姿、多災多難,以及其作品甚豐、領域甚廣之外,隨著其活動空間包括台灣、日本、上海、廣東、北京,時間間隔五、六十年。吳先生更引述清代「嶺南三大家」之一、順德陳恭尹先生膾炙人口的〈讀秦紀〉,來為這段以生命紀錄生命的遭逢作出註腳:

「謗聲易弭怨難除,秦法雖嚴也甚疏;
夜半橋頭呼儒子,人間猶有未燒書。」

我媽媽小時候常說的「邱罔舍」,沒有想到竟然是來自於張深切先生導演的同名電影《邱罔舍》!在吳榮斌先生的〈編輯報告〉文末提到,目前還散佚的資料當中,1957年拍成台語電影的《邱罔舍》影片也在這消失的行列裡。張深切先生於日皇宣佈無條件投降當日的悲愴哭號,是否與影片本事中末尾女主角的悲喜相呼應呢?不曉得電影資料館在數位典藏國家型科技計畫、所欲復原重建的電影檔案當中,是否有這一部來自庶民生活,卻又超越庶民生活的悲喜劇?「以文字明志,以記憶抵抗」是主編及序作者陳芳明教授的珠璣所感;深夜讀畢,掩卷喟歎。

圖書資訊學書店

賴鼎銘教授的部落格《教授爸爸周記》裡介紹飛資得老闆娘 Peggy 開的一家特別的書店

「…我經過這家新開的書店,就順道先行參觀了一下。果真是小!而且書籍除了飛資得的子公司──文華圖書公司──自己出版的圖書資訊學專書外,就是一些百科全書,及其他出版社有關圖書資訊學的學術專書。

然而,繞了一圈下來後,我開始慢慢喜歡這家小書店了。我喜歡的原因,是因為除了書以外,這家書店還擺了不少精緻的藝品。這些藝品,有些來自美國國會圖書館,多半是與書有關、非常具特色的紀念品,包括國家圖書館的竹簡仿製品都有。

書與紀念品的組合,讓這家書店充滿藝術的氣息,商品的味道反而被沖淡了。這一下,我不禁開始佩服Peggy的品味。原來她是在實現自己的理念,一個不在賺錢,而是在彰顯閱讀品味的文化空間。」

賴教授也提到顧客社群與活動之間的重要關係:

「…當天講話時,我最後指出這家書店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沒有設置小小的空間,可以允許個別的團體來此讀書。我就不客氣地向Peggy建議,如果她設置這樣的空間,我一定會把一週一次的讀書會,搬到這家書店閱讀。

其實,這樣的理想,是國家圖書館可以幫忙實現的。國家圖書館應該開放一些空間,讓讀書會登記,讓讀書的種子,每天在國家圖書館燃燒。

更且,國家圖書館還可以在大門口設告示,告知來館的讀者,當天讀書會的活動,鼓勵有興趣的讀者當場參加。透過這樣的方式,推廣讀書活動,不只彰顯圖書館的功能,更讓讀書活動廣為普及,這應該是國家圖書館對台灣文化界的另一種貢獻吧!」

我覺得是非常好的想法。就像印象中的女書店、唐山書店,針對特定社群有經營活動,可以讓大家的軌跡有所交集,記憶能夠有共同的刻劃。我自己因為數位典藏計畫得以開始對博物館、圖書館社群有些許接觸的機會,也開始讀相關的書籍,這時候看到這樣的專門書店的資訊,實在覺得正是時候。下次去拜訪國圖時,一定要找時間過去走走 🙂

《天生買家》的膚淺(封面)評論

天下雜誌出版社出版了《天生買家:搶救買無止盡的下一代!》Born to Buy : The Commercialized Child and the New Consumer Culture)。平心而論,天真無邪的孩子跟商業社會的對比,顯然是很好的話題與賣點;想要打動中文讀者的購買意願,關鍵性的字眼(例如「搶救」、「作自己的主人」,更別提討論的人們所自然運用的詞語,像是「綁架」)更能夠提供充足的彈藥,讓這本天生資質不錯的寵兒,在滿坑滿谷的書籍市場中殺出一條血路出來。

但是我看到這本書的封面時,還是不禁嚇了一跳。一個寫著 Born To Buy 的購物紙袋中、快樂嬰兒正探出頭來,上方刷著條碼;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呢?美麗的小嬰兒像是廣告中的純淨無暇,你不禁好奇著:除了奶粉、婦幼用品之外,這次它要賣給你些甚麼?這次,要賣給你的是對商業社會的真誠批判與歡樂共生嗎?

born2buy cover: paper back我連上了 Amazon.com,想要去看看這本書的原文封面與標題長什麼樣子。標題寫著「商業化了的孩子」,平裝本的封面是一個燙著大捲髮、戴著眼鏡的小女孩,在彷彿百貨公司的專櫃旁邊挑選衣服。而精裝本的封面跟台灣很接近,也是提袋裝著小孩,只是有兩個很明顯的差異。中文書籍封面的孩子模特兒看起來天真無邪,歡樂地像是要賣給你某個產品;英文原文封面的孩子則是狐疑地坐在袋子裡,望著外面的世界。born2buy cover: hard cover

對於不龜毛的讀者來說,這些資訊根本就沒有甚麼樣的差別;淡藍色(像是給小男生看的喲)更為設計過的字體,讓讀者看得更為愉悅。只是有沒有一種可能,我們的封面美編辛苦地找來小明星、設計完稿的結果,中文的書名加上之後,與本文傳達了互相矛盾的訊息?有沒有可能 Born To Buy 根本不是「天生買家」的意義,而是生來就被陷入「行銷」的陷阱裡?

在這樣矛盾的訊息中,我們的讀者所閱讀到的,會是甚麼樣的訊息呢?「媒介就是訊息」(Medium is the message.),我們一方面被教導著要追求經濟成長、表現卓越,另外一方面又樂於擁抱這樣的書籍當中的危機與恐懼訊息。「天生買家」聽起來就跟興致勃勃的小男孩一樣,對外界充滿好奇與探險的正向特質,差一個字就像是天生贏家了!即便是你現在閱讀這篇評論的部落格平台 blog,也有越來越多的人們將其視為是行銷的終極武器。如果不行銷(我們自己),那我們寫這些評論要作甚麼?

在廣播節目的訪問中,主持人與譯者彭蕙仙小姐有討論到,頗為擔心這本書詳盡的行銷手法分析,將變成本地尚未高度發展的兒童行銷事業的參考手冊,進一步促成本地孩童的全面淪陷(真正變成了「天生買家」)。我覺得這種擔心是相當正確的,因為出版單位包裝這本書籍的方式,很可能正好讓這本書籍變成行銷知識與中產階級恐懼產業的重要著作。

什麼是恐懼產業?簡單化約地說,例如環保產品、有機食物產品這類以健康為訴求的產品產業,其商品運作的核心原則就是「怕死 kiaⁿ-sí」。我也怕死,我同時也樂於擁抱健康、美麗環境,此時就建立起這些商品與恐懼本能之間的連結了。商品能否真正解決問題,那是另外一件事了。

我相當認同書中封皮以內所闡述的內容,也把它放在書架上靠近《No Logo》、《破窗》的位置。當然,他們所引起的效應也頗為相似:廠商將 No Logo 的一些抗議,變成了一種「酷」的行銷手法,繼續大賣特賣自己的商品。例如在公視蔡康永主持的節目週二不讀書,介紹 No Logo 時有討論到這種批評被吸納成為行銷手法的情形:

蔡康永:不過很好笑,它叫無印良品的時候,是打算不要走logo路線,結果「無印良品」四個字 變成一個logo,對不對?
劉維公:這也在書裡面有談,現在Naomi Klein他們所做的抗議,結果有一些企業集團就運用了這些抗議,然後變成它的廣告,或者放進行銷的方式在裡面,我只覺得未來大概可以經常看得到這樣子的例子…說它曖昧也好,說它弔詭也好,這樣子的一些現象會不斷地出現,會繼續發生,反正就是見招拆招就是了。現在消費社會比較不像過去我們看到可能會有什麼大規模的公會之類的,反而會越來越看到是蠻多消費者在檢舉,或者是說消費的一些問題變成社會上的一個大問題,因為這其實是大家正在學習的,包括國外。

結論是,無論是什麼樣的產品,不管是光鮮亮麗的年輕偶像、可愛的孩子、高超的理論與認真的批判,它們永遠沒有辦法解決你的真正需求。只有靠自己的實踐與行動、犯錯、反省、修正,才有辦法鬆動一下令人恐懼的未來。如果你們家中有孩子像劉靜怡的姪女一樣,一天到晚跟你討論顧立雄與《台灣第一女婿》的連續劇情節的話,也許該是關掉電視、走到附近的圖書館中讀繪本給他聽的時候了。

看不懂,還是有解

1921 年底,已經名滿天下的普魯斯特收到一個自許為「絕世美女」的美國讀者的來信;她自我介紹說,她今年 27 歲(大學畢業之後已經五年了?),目前住在羅馬。她說,過去三年來,除了拜讀普魯斯特的大作,她什麼事情都沒做。她想要請教普魯斯特的問題是:

「普魯斯特先生,我看不懂您寫的東西。完全不懂。您就行行好,別那麼高高在上,下凡到人間吧。請用兩行字告訴我,您到底想要表達什麼。」

普魯斯特,超級磚頭一套七冊、總共一百五十多萬字的《追憶逝水年華》的作者,病懨懨地在床上躺了至少後半生 14 年以上的大半時光,愛上可愛的少年而非美少女名模,大熱天也會像有著 30 幾個短篇的顧爾德一樣裹著厚厚的毛毯出門。敏感、敏感、敏感。半夜睡不著覺,描寫的失眠場景讓無數個退稿編輯困惑地不解為甚麼要寫那麼長。這些滿坑滿谷的證據再明顯也不過了:他是個讓很多人頭痛不已的討厭鬼。

艾倫.狄波頓(Alain de Botton),一位被名書評人(我當然沒有聽過,叫做 Philip Glazebrook)認為是「恐怕連掃把的傳記都寫得出來」的英國文壇才子;他以一本書的功夫在試圖回答羅馬美女的疑問。普魯斯特的小說,其實是關於…(讓我把章節目錄列出來):

如何把握今天、熱愛生命,如何為自己閱讀,如何悠哉度日;如何承受痛苦,如何表情達意,如何與人為友;如何打開眼界、如何快樂戀愛,最後,如何把書放下(迎向真實的生活)。

狄波頓用這些子題,找出普魯斯特真正的面貌、以及所撰述的真實。

1972 年的電視節目 Monty Python 秀主辦一場「誰能簡介普魯斯特?」大賽(Summarise Proust Competition)。參賽者必須分別穿著泳裝與晚禮服,在 15 秒內對著觀眾簡介普魯斯特的《追憶逝水年華》。就像狄波頓介紹的這個巨蟒搞笑節目一樣,撰寫介紹書評導論的苦命人士,其實就如同綜藝節目製作人一樣,必須認真的替讀者觀眾找一條快速吸收、可進可出的捷徑。有時候是 15 秒、有時候是彈指間;有時候得穿泳裝、有時候卻要好好穿套晚禮服才算交差了事。

最後得不得獎,也就都無所謂了……..

《擁抱似水年華:普魯斯特如何改變你的人生》(How Proust Can Change Your Life: Not A Novel)先覺出版社

《另類教育在台灣》與《亞洲之書.文字.設計:杉浦康平與亞洲同人的對話》

最近週末都會有一個小天使/魔鬼到我們家來晃晃:我的小姪子。因為他我們遂開始學習怎麼跟孩子相處。也在其他機會下走訪一些特別的地點(例如種籽學苑)與思考。今天晃到書店,看到唐宗浩寫的《另類教育在台灣》:既是他走訪數所實驗學校的實錄、同時又是陳念萱之前紫籐廬舉辦活動紀錄的集結,就抱回來讀了。

「台灣的教育,上自政府下至庶民,都不滿意。有人抱怨,有人批判,有人大處著手推動教改列車,有人身體力行播下小小實驗種苗,辛勤灑水、施肥,期待他們的另類教育理念開花、結果,為台灣教育激盪出新的創意和火花。

本書即由兩部份組成,前半部是台灣 9 所另類學園的實地走訪紀錄,翔實描述與深度評析並重,呈現當前台灣另類教育景緻;後半部集結「另類的教育思考」系列講座內容,是自主學習促進會、中華滋根協會、紫籐文化協會攜手合辦的教育座談,邀請台灣另類教育第一線的教師現身說法,並與現場觀眾面對面對談。

從輪廓清晰的另類學員實景,到另類教育工作者誠懇的自我觀照與論述,為您開啟主流教育之外的另一扇視窗。」

這樣的走透透工作,尤其是在這個破而不立、眾人爆料抓弊沒有建設的時代,我覺得真的是不錯的事情。我就很天真的想著:要是有人在做各地的自由軟體實驗的紀錄,民眾參與的紀錄、知識分享的紀錄,都用類似的方式與所有人分享,這種經驗應該會是很美好的…

書中座談的部份,江國生老師的文章讓我覺得很驚訝。從標題的閱讀就已經很聳動了:〈校園、劇場、人生:如何在校園裡活下去?〉我想說,讓孩子來說「活下去」的經驗,實在有點強力了一點;如果說是由老師來說,也很驚人。結果是江國生老師在談他的活下去的經驗:老師的活下去經驗!

在翻閱這本書的時候,我心裡就迅速地跳出了地圖的渴望:如果這些資訊能夠以地圖的方式呈現,該有多好!還有重要的空間地點的影像,我覺得當我造訪種籽學苑時,它的樹屋與劇場、教室中的腳踏車等等,這些影像是讓我記憶深刻,並且重新在自己心中回想時的重要場景。越是需要互相理解、交流與交換的「另類」社群,越是能夠從圖像、視覺上、空間關係中找到理解的起點與滋養的力量。

另外一本讓我驚豔不已的新書,是《亞洲之書.文字.設計:杉浦康平與亞洲同人的對話》(Books, Text, and Design in Asia)。由於已經崇拜《漢聲》相當久的時間,其他的一些人與故事就很順暢地穿過眼簾,我就不在此狗尾續貂虛應故事地說些甚麼了。然而卻不能不提的是,翻閱當中最震撼的事情。

最震撼的是閱讀正在幫 Linux 的印度數種語言版本設計字型(Global fontware 介紹他所製作的 Roghu 字型Indix:印度語言支援的 Linux 作業系統)的 R. K. 喬希(R. K. Joshi 在 Unicode 研討會中的簡歷,以及荷蘭 Mediamatic 的專題)先生的說法(簡直就像是真人版的蟲師嘛)。

「我雖然以各種方式在寫字,但是文字或書法不僅僅是人在紙上寫,不是紙和筆簡單的遭遇。它是什麼呢?文字宛若從我們立足的大地破土而出。就像植物從種子中生出莖葉,長大,變成大樹挺拔直立一般,出現在我們面前….

這(「一切從無到有、再歸於無,即在宇宙的生成、消亡過程中出現了文字」)是一個非常複雜的過程。首先是種子,書家的內心世界必須有種子。也有人把它稱為火。這個火首先要燃燒起來。

其次是毛筆或硬筆最初接觸到空間(白紙),在這個瞬間,火必須表現出來。最初的接觸至關重要。這個接觸是一點一滴,從這裡發生一切,其後及各隨其道。有中國的、阿拉伯的、印度的、歐洲的方式。

然而關鍵的是空間觀念。自然,是以它巨大的能量保持平衡並發揮著作用的。自然中既有山川溝壑,也有森林樹木,書家可能也想用自己的力量,在它的空間中做出某種「保持平衡」的貢獻。

這時的關鍵在於發現空間中蘊藏的能量點,即發現接觸空間的第一個點。如果能夠接觸到這個能量點的話,空間本身即自在呈現,於是書家僅僅化作書寫文字筆劃的工具了。書家不是自己在寫字,他只是觸動空間的能量點而已。觸動能量點,這才是書家最重要的行為。

閱讀這本書,就同時閱讀到亞洲的能量。日、韓、中、台、印度的人、作品、風範。最後結語時杉浦康平談到,對話作為一種文體的身體性想像:

「我每到亞洲、體驗亞洲,與人們交談時總能感到:只要著眼於身後的一步、兩步,將談話或感性水平更深地往後退,就能產生豐富的共性。以此作為基礎展開有深度的對話,也許能加強雙方的聯繫….

要理解中文,談論華語與資訊,對日文《書與電腦》雜誌所創造出來的如此地深度,放在心中沈澱一番後,應該會有更不一樣的視野與風景吧。

[更新] 多樣性的生與死

「每一種語言的滅絕都會造成一種獨特的文化、歷史及生態知識無可挽回的損失,每一種語言,都是一種人類對世界經驗的特殊表達…每當一個語言死去,我們就少了一種可以理解人類語言、人類史前史以及維護這個世界多樣生態體系結構及作用模式的證據。而最重要的是,這些消失語言的使用者,將會經驗到他們語言的滅亡,也就是他們原初種族及文化認同的滅亡。」

Voyu Taokara Lau 著,〈多元的美麗與胸襟〉,《人籟論辨月刊》2006年7-8月號。將加泰隆尼亞與北管戲曲、保生文化祭並置,對比出南島語系的寬闊文化胸襟。

「如果不是兩側的投影幕,北管戲的發音,聽在觀眾耳裡,有如異星或梵語的絕響,那是一種古老而走調的北方官話。所謂走調,是裡頭找不著現時北京話裡的捲舌音和唇齒摩擦音,而不時穿插的道地Ho-Ló字詞則和蛻變的北方腔口交織為一,只是你來我往的對白及唱作,除了粉墨登場的演員幾無人通曉,它以這島上傳統戲曲的身份隸屬於台下的人民,又戴上音腔的面具,保持若即若離、不全然歸屬的關係。

北管戲文的生發,雖然不是在台灣,但不正是文化交融的產物嗎?中國北方的官話到了長江以南,變化成了獨特的腔調,然後跟著先人渡海來台,再次糅合,如今這個音響,只活在一齣齣的古老劇目之中。」

讓文化生與死,就在隨手可及的一念之間。

(更新)感謝新郎官 pc 提供:Voyu Taokara Lau 另外的網址在 http://blog.yam.com/senghian

繪本的語言

河合隼雄、松居直、柳田邦男著,《繪本之力》,林真美譯。遠流出版社。心理醫師、兒童文學家、報導文學評論者三個人一起聯手介紹繪本,並且說了一個又一個的故事。中間有些地方(批評),讓我覺得跟這十多年來的周圍風景很相像:

「河合:…還有,現在有所謂的 IT 革命,其根本的想法是,人是處於對象的外圍,並且由人自己來進行操作。這麼一來,所有的事都可以輕易達成,而大家追求的也是這樣的東西,現在的世界可以說瀰漫著這種現象。相對於此,看繪本是無法那麼輕易就達成的。我們必須自己翻頁、自己走入書的世界,在看的過程中讓自己跟內容發生關係。除了字,它還有圖,從這個角度來看,繪本具有很高的現代意義,它為時代帶來了新的可能。在思索繪本時,我希望可以從這些角度切入。

松居:對於河合先生在一開始提到的知識填塞,我是在很早的時候就對之反彈了。我的編輯方針之一是:繪本不是讓小孩自己閱讀的書,而是大人唸給小孩聽的書。另外,我在一開始做書時就表明:我不做可以帶來任何效益的書。於是,就有許多人問:那,為什麼你還做與科學相關的書呢?我做科學繪本,並不是為了傳達知識或資訊,而是為了讓孩子有所驚喜,只要孩子看了書,感到驚異、讚嘆,並有新的發現就好了。一本繪本如果不能帶給孩子感動,那是不具任何意義的。

然而,現今的教育卻以填滿腦袋為主,在這樣的教育環境下,當然有人成績十分優異。可是,當我和這些極其優秀的人說話時,總覺得這些人無動於衷。他們沒有甚麼表情,說話的方式也很平板無味,你無法知道他們有什麼感覺。我常想,就不提他腦子裡有什麼了,這種人,到底心裡在想什麼呢?

一想到這裡,我就會認為,如果能經由繪本讓孩子的心動起來的話,那就夠了。所以重點是它是否帶給孩子快樂和趣味。我對這點,非常的堅持。

柳田:…我一直都在寫報導文學或評論,寫這類的報導作品,通常字數都很多,我總是極盡所能的說理和解釋,我越想越多,字數也越積越多,常常是用了好幾萬字的篇幅在寫,偶時回顧,會覺得我如此大費周章,到底觸及了多少靈魂的部份?又寫了多少人生中最重要的東西?每當想起我的文章和人們的心靈層面到底有多少交集時,我就覺得汗顏,並常常深切反省。

相較之下,繪本用的是最少的字和最少的圖,一般說來,是十幾二十張的圖,再配上極少的文字,就能把關於人生、關於生命、關於活著、關於喜悅和感動等等重要的事物,逐一表現出來。這是一種非常了不起的表現手段,也是一種溝通的手段。關於這個部份,我今天又回到根本,重新有了思索。」

這本由這三個人對話產生的書,裡面的文字很棒,很直接,也很美;很像是在思考中運用語言,在運用語言中思考。它探討繪本的語言、音樂與歌聲的同時,也讓我回想起自己以前讀古詩的想像與感動。在評論的同時還保存著的相同的特質,這就是繪本的語言性。揉合著表演、聆聽、朗讀與想像,讓文字重新找回感動人的力量。

「柳田:…去年(2000年)某雜誌做了「想繼續留到21世紀的繪本」的問卷調查,我將福音館的《許多不可思議系列》中,星野道夫所做的《熊啊》一書列入書單。…….現在,我用我的語言去對《熊啊》的世界做了一番解釋,不過,小孩並不需要這種語言的解釋,他們終究會感受到阿拉斯加這塊大地的雄偉、熊的可愛等等,我個人認為,讓每一個人各憑感受就可以了。書中所用的語言非常深邃,它進到孩子的耳朵,即使我們不曉得孩子能夠咀嚼到什麼樣的程度,但這些語言都會像詩的聲響那樣,敲進孩子的心扉,就算孩子無法像大人那樣深讀、或是加以解釋,我覺得都無所謂。…」

認識這種語言的方法,可以藉由批判自己的空無,或者藉由學習人家的豐富。在看著姪子總是穿梭在x 森幼幼台與大老鼠頻道之間的無聊表情,我總覺得在我與姪子的表情中間,我們的溝通面臨著很深刻的挑戰。

「松居:問題是,現在小孩的語言經驗都很貧乏。他們不太用耳朵仔細去聽別人說的話,他們不太去接收活生生的語言。從機器傳出來的語言,我認為那只是一種聲音。他們這方面的體驗倒是很多,但與人面對面,聽人說話的體驗卻相對貧乏。也因此,當今的大人,不能不再對孩子說說話了。」

其實會抓下這本書除了因為河合隼雄先生的緣故之外,另外一個主要的原因是因為河合先生談論到了大江健三郎的《換取的孩子》與桑達克(Maurice Sendak)的繪本《在那遙遠的地方》(Outside Over There)。這三人輕鬆交談中,便切入了桑達克的意第緒(Yiddish,東歐猶太人)文化傳承背景。我自己當然很喜歡的是《野獸國》(Where The Wild Things Are),可是在大江健三郎的介紹下,我對《在那遙遠的地方》一直有著一些特殊而無法言說的感覺…這幾位先生的對話、無論是號角、畫面的質感或莫札特,信手撚來,竟解答了我長久深刻的疑惑。再往下走去,探索到對惡與恐怖的對話,這些話語多麼令人震撼:

「松居:接下來要談的話題仍然跟桑達克的世界有關,大家覺不覺得,現今和小孩相關的事件還真不少。說到小孩與『惡』,古典童話真是充滿了各種『惡』的描寫,我希望大家一定要說這些故事給孩子聽。現在的小孩不知『惡』為何物,甚至不曉得什麼是殘酷。…」

這本書雖然說是在介紹繪本的可能性,但是往更深的遠處望去,三位有趣的歐吉桑述說的卻是有創意、活生生的語言的可能性。之前在跟踢頭人出版社的朋友們聊天的時候,曾經思考過怎麼把幾個人撞在一起時的創意與感動,表現在印刷書本的形式中;除了這幾位大叔的世代跟我們差距甚大之外,可能這本書也是一種共同創作的典範喲。大家參考看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