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實資訊,或者去現實

目前為止分析台灣選舉選戰修辭與語言的文本,沒有類似 BBC 紀錄片導演、同時也是影視史學教授 Adam Curtis 分析川普的這種方式:在影像文本的處理中,試圖去討論另外一種現實,以及川普如何運用他的各種語彙滋養,包括強調在謊言與誇大不實說法,運用「假新聞」的指責來建立「#去現實化的碉堡」。

我們以為那是假的,所以全力去處理其真實性問題(並且試圖要在言論自由與造假中間做出區分)。但如果把 Adam Curtis 所謂的 hypernormalization 或者「另類真實」納入討論,現有流通的不實資訊已經在創造一個夠大的「烏托邦泡沫」,讓所有不滿的人們可以逃避與躲藏。

這種泡沫的存在明顯隸屬於一種實用主義的務實策略:繼續灌溉去現實的泡沫,或者面對現實哪一種可以帶來短期的利益,甚至在長期也未必需要遭受太多損失?(泡沫破掉之際,其實有更多人一起分攤風險)倘若有「正確」的算計幫助政治人物做出了決定,那麼相關的滋生流通訊息就可能變成是選戰決定選項了。

當這個「泡沫」成功,就可以轟下台執政黨的政務官員,並且把荒謬的政見付諸實踐(所有人都嗤之以鼻,因此沒有人認為旅館摩天輪、陪睡政見真的會實現);倘若「泡沫」崩裂,則可以替憤怒的群眾煽風點火,創造更大的怒火來繼續抵制與喧鬧。

無論如何這種資源的挹注都是「成功的」。只要人們生活在不同的現實中,相信邪惡的執政黑手無所不在、或者相信加州即將從美國獨立出來(俄國分離主義論者),故事就能夠繼續下去。

同場加映:BBC 紀錄片,普汀的力量。

廣告

對話與論述的對決練習 Parry-Riposte

誠品信義踅了一趟,真正留在心裡的書還真的不多。我還記得我挑出的這兩本,情緒勒索與重新對話。

例如〈心理師教你跳脫情緒勒索:你沒有責任滿足任何人〉裡面提到的《情緒勒索》。沿著誠品搜尋的清單往下看,裡面的每一本看起來都很閃亮亮,很吸引人呢。

另外一本是 MIT 心理學家 Sherry Terkle 雪莉·特克的《重新與人對話: 迎接數位時代的人際考驗, 修補親密關係的對話療法》(Reclaiming Conversation: The Power of Talk in a Digital Age)

為什麼突然想看書了?

也許是因為昨天跟 Next Commons 的朋友互動,反射地希望去倉庫裡面找思想上的武器。我特別想要找的是跨到公益領域、資金領域的區塊鏈相關書籍。當然沒有找到我要的書。當大部分的人還停留在區塊鏈的技術議題與門檻,很大一部分的知識挑戰重點已經移轉到資金、經濟模型與文化社會的衝擊。

例如 Distribia: A Society Free of Tribalism ,Blockchain Faith: A Guidebook to The Future of Promises, Relationships and Conflict Resolution in The Post-Digital Age,與 Radical Technologies: The Design of Everyday Life ,Blockchain for Everyone: Unlock the Secrets of the New Millionaire Class

走到實體書店空間的效益真的比 Amazon 差這麼多?當然,聯通全世界的知識,跟以往有限的空間本來就是不同尺度的戰事。

但是為什麼要找那些書呢?當遇到 30 多歲的日本年輕朋友,已經成功地在經營社會企業節點、考慮運用區塊鏈的技術來解決效能問題,一開口就是面對「後資本主義社會」的價值與理念。分享的台灣朋友除了資深的學姊想討論「勞動價值」與貨幣的主從先後之哲學爭論外,年輕的朋友們其實在討論是否需要資本作為推動引擎,以及是否這個巨大的力量是無法脫離的火箭「噴火基座」— 在躍入太空之際,仍然以黑手姿態操控一切。

這個時候我看到的是論述對決練習上的「空缺」,沒有過招到的歪斜線。

有時候我們為了要跟對方再靠近一點,甚至要用英文來直接討論,因為要切進到對方的「同溫層」內,更直接地和彼此的強弱節點切磋印證出手前的看法。當然越沒有料的時候,用這樣的語言死的當然就更快:人家覺得你談的根本不是重點,甚至在論證上有各種錯誤或謬誤。

當我們已經走在最前面,我們需要更細緻地把自己的思想論點交織所實踐的行動、項目,在各種場合裡面與各類人士對話與論述練習。就像西洋劍的 Parry-Riposte 的基本功一樣。如果沒有專注在這種事情上,人們就很容易散逸,躲避到那些你一定很容易得分、很安全的思想遊戲領域,詢問一定政治正確、一定能夠帶來自我感覺良好的對話內容,而不是那些讓自己的行動與思想更為銳利的磨練。

最基本的 Riposte 其實就是好奇心:你真的這樣認為嗎?你是如何做到的?這些問題一方面挖掘得更深,同時也是試圖掌握關鍵細節、企圖重現對方的論證與實踐。

反思與讀書

先講讀書。今天到聯經看書,拿起江南的《蔣經國傳:江南版》一看就停不下來。

閱讀過程中有一個很好的啟發:美國總統從共和黨羅斯福、羅斯福過世後換上民主黨杜魯門,然後再換回共和黨艾森豪。台灣的命運就像去了一趟三溫暖冷水池、冰水池跟熱水池 / 藥浴池一樣。最後在韓戰爆發後撿回一條爛命。陳宜良(江南)以蔣經國為主角所追蹤的細節,的確讓陳翠蓮老師《重構二二八:戰後美中體制、中國統治模式與臺灣》所描繪的台灣二二八前後的時代脈絡與震動,都有了具體的對應與依歸。

剎那間葛超智所描繪的時代問題,以及為何有了這樣的洞悉、卻仍然美國官方按兵不動的各種矛盾與派系視角,似乎都清楚了起來。中華民國與美國在當時的關係走到低點,既無任何好感與信任基礎、被美方控制又不願意「束手就擒」,以及蔣經國在亂局中竄起自己的派系與安排資源部署。最後到 1957 年的「五二四事件」(「劉自然事件」),蔣經國被「流放」到退輔會擔任主委,負責榮民事務。維基百科條目這樣寫著:

…該年 9月,來臺負責調查該事件的美國總統特別助理李查茲(James P. Richards)對蔣介石表示蔣經國領導救國團在事件中扮演積極角色,蔣介石對此不置可否。後來,蔣介石為緩和臺美緊張關係將蔣經國暫時調離情治系統,改為出任退輔會主任;此後,蔣經國帶領退伍軍人修建中橫公路

大時代跟小島的人們命運緊密地扣連在一起。

這本書的關鍵特色在於陳宜良(江南)當時在國外念博士班,遂有整本出書的寫作計畫,也有很多美國與世界第一手資料的檢視。

然後是陳儀深研究員所撰述的《核彈!間諜?CIA:張憲義訪問紀錄》。張憲義一點都不覺得自己叛國,他認為自己只反對郝伯村,而整件事情是在強人即將逝世的時機點、軍方勢力伺機而動,美國在此時刻根據禁止核武擴散條約,支持並且警告台灣政府,不要想要製造核武。

訪談錄相當樸素,所以讀起來也很順暢,只可惜沒有更有系統地整理時空脈絡,來讓 insights 更有啟發。

這兩本書讀來就讓人更進一步反省台灣跟美國的關係。

我本來想找劉仲敬除了《遠東的線索》之外,還有沒有更多跟 1949 年前後的中國與國際有關的著作,或者其他的學者的類似題目與問題意識。後來沒看到他的《中國窪地:一部內亞主導東亞的簡史》,所以就多逛了一些書,例如林博文的《1949 石破天驚的一年》

在那些場景中的美國影響,既是決定者、又是各種勢力想要擺脫的重要標的物與對象。果然是最緊密的連結,最難讓人看見它的存在啊。

備忘:如何進入細節談論事物

經歷了風光的開場,現在所處的所在已然要進入一個正式面對社會大眾的(即將正式化的)機構階段。大部分時候,歡樂的臉龐遠比提問跟憂慮,來的令人喜愛。

我不是一個台前的角色,很多時候我樂於在台後把一些事情整理好。這是為何我那麼喜愛看 Stephen Colbert 被訪談的緣故:這樣的故事揭示了很多做事的人想知道的,怎麼把事情做好的細節。

這則 New York Times 所舉辦的對談,Stephen Colbert 變成了被訪談的來賓,光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值得欣賞的故事了。裡面很多事實性的介紹內容,都讓人更加了解 Late Show 節目與主持人 Stephen Colbert 是怎麼思考、處理議題,例如分辨什麼時候的某種做法是一種「坦誠」,什麼時候又是一種「刻薄」(mean)。

當我們感受到某種系統是一個封閉系統時,這裏的封閉其實是結果,不是一種宣稱,所以很難會聽到有人會宣稱任何事物是一種封閉系統。如果不刻意去檢視這些封閉的徵兆,就會掉入一個這樣的結果。

當我看到 Stephen Colbert 在台上解說例行的一天所發生的事物,也跟台下的執行製作時時對話,我覺得我看到一種開放的精神自然而然地展露出來。揭露自身、同時也扮演著督促世界揭露的喜劇表演工作者,所能夠表現他的「一致性」的地方就在於這些對話。充分地享受對話。

對話不是他掩蓋事物的工具,而是他呈現自己一致性的媒介。

不再對話,引導或者掩蓋對話的都不會如此,而是把事情引向了另外的艱難與複雜困苦之處。是走向他處,而非更近一步接近成就。

我覺得需要回到我所相信的基本之處。

收到《超克騙局》

今天收到了荷蘭網路文化中心(INC, Institute of Network Cultures)寄來的《金錢實驗室讀本2:超克騙局》。正在拜讀中。
MoneyLabReader

內文分成五個部分:第一部分,〈更新數位經濟〉(Updating Digital Economy),第二部分,〈區塊鏈批判〉(Blockchain Criticism),第三部分,〈演示未來金融〉(Performing Future Finance),第四部分,〈大計畫批判〉(Critiques of the Grand Schemes),第五部分,〈金融想像的另類可能〉(Alternatives in Financial Imagination)。

裡面我最有興趣的是第四部分:大計畫批判。The Grand Schemes,放在英語脈絡下 the grand scheme of things 原本意味重新檢視之後產生的新意義。裡面除了 Rachel O’Dwyer 談到物聯網改變付費這件事,我稍微頓了一下,想跟物聯網的論述一併慢慢思考之外,其他的幾篇都很「誘人」,例如:

  • 著名金融作家與記者 Brett Scott 談數位付費全景監獄時代的金錢;
  • 印度學者 Tripta Chandola 以民族誌的方式,談論非正式經濟下的去價值化「信任」(devaluing ‘Trust’)做為一種貨幣;
  • 研究不穩定創業新階級(「諸羅流眾」) Silvio Lorusso  對個人群眾募資與(文創)創意企業家主義的看法(「第一次是藝術,第二次是悲劇」);
  • 法籍學者 Nathalie Maréchal 談對貧窮的戰爭,如何因為資料而變成對窮人的戰爭。

大計畫意味著,我們身處在一個被社交媒體 / 平台資本主義之流的「大氣泡」包覆起來的時代。一般的終端使用者,能夠意識到幾個?幾層?

「百年屈辱」的政治語言意義

感謝《譯言》的翻譯,我閱讀一篇很重要的在地外籍「中國人」的文章:《前景》永遠當不了中國人:為什麼要離開我曾經愛過的地方?

被創造出來的「百年屈辱」,實在是近代中國的一個智慧型的發明。前面的人有了屈辱,後面的人就很務實地「就地取材」,將屈辱打造成「百年屈辱」,塑造成為動人的、傳家教子孫的大眾動員工具。而沒有遵循這條道路、沿著這條軌道往前走的人們,就是不「認同」這些國仇家恨,是個背叛者而用各種方式處決。「百年屈辱」於是變成了一把超強的兩面刃:「內抗國賊、外除強權」。

「世界不愿意在21世纪被中国领导还有最后一个原因。中共从最开始就鼓励强烈的排外情绪。狂热的民族情绪是它的基石之一。党的宣传机构创造了"百年屈辱"这个词来定义从鸦片战争开始到解放的那个阶段。当时外国列强确实豪取掠夺了一番当时羸弱的清王朝。第二次世界大战被称为抗日战争。对于在公开场合诟病中国的人,把诺贝尔奖颁发给一名中国的知识分子,或者是一位和达赖喇嘛尊者喝茶的公众人物,都是在"干涉中国内政"和"伤害中国人民的感情"。中国人民时常被告知那些外国人曾对他们做过什么,常常感到屈辱,同时党也誓言要代表他们复仇。」

「真的想要開放資料?」

LODLAM.netJon Voss,在今年的《博物館與 Web 研討會》(Museum and the Web 2012)所發表的文章〈基進地在 Web 開放文化遺產資料〉(Radically Open Cultural Heritage Data on the Web)中這樣寫道:

「但是(隨著我的計畫規模變大了)另外一個問題清楚地浮現。

我已經幫『從單一封閉資料來源存取並顯示資料』這個難題,創造了一個基本的解決方法;但是現在我把所有資料倒到了另外一個封閉資料庫中,任何人也無法直接存取那些資料。這個結果跟我們一開始所面對的狀況,其實沒有什麼兩樣。就好像我們走一圈、最後回到了原點的感覺。」

“But another problem was clearly evolving. While I had created a rudimentary solution to the problem of accessing and displaying data from silo databases, I now had that data in another database, no more accessible than any of the databases we were drawing from and consolidating.  It felt like I was back where I started. “

 

我覺得這種心念(反省與覺知),是機構與文化專業工作者是否想要走向 open data 的一個關鍵思維。到底想要擁抱 open data 的人是誰?是行銷、運動份子,還是教育推廣部門、策展人、技術工程師、多媒體部門主管?這個關鍵思維,是誰的思維?也許這是一個很好的開始。

以為記。

社會與自我:覺與悟的四顆子彈

前幾天禪七當中突然想到,有四部好萊塢等級的特效電影可以放在一起來講一個關於真實與超越真實、現代性的故事。我們當代的自我是如何地被現實所塑造?我們的社會與半世紀前、電視普及前、網路革命前的社會有著什麼樣的具體差異?這種自我塑造工程如何地密不透風,而又如何可以被用一種奇觀的方式打破、進而被重新組構?

這四部影片分別是《駭客任務》(The Matrix (1999))、《鬥陣俱樂部》(Fight Club(1999))、《刺客聯盟》(Wanted(2008))跟《讓子彈飛》(Let The Bullets Fly(2010))。

在《駭客任務》中,來自追獵者的子彈是現實(reality)的譬喻,同時 Neo 的「子彈時間之舞」(bullet time walkthrough)則是跟好萊塢影史中的子彈歷史致敬的奇觀演出。這部解釋什麼是「子彈時間」的影片很清楚地把電影當中的電腦運用與其所建構的現實呈現出來。

《駭客任務》當中的社會等於是不存在,只是母體(The Matrix)的創造物,體現在人類電池農場裡面的幻覺/夢境。看到這裡的人們可以去對應法蘭克福學派對大眾文化的批判,以及 Adam Curtis 的紀錄片《自我的世紀》(The Century of The Self)

第二顆子彈,是同年 David Fincher 導演所推出的另類文化劇作:《鬥陣俱樂部》(Fight Club)。在《鬥陣俱樂部》中,自己扣下板機的子彈是帶來覺醒的體悟關鍵;因為 Edward Norton 最終發現原來這個世界都是他自己所創造出來的。唯一離開的方式是讓自己醒過來,承擔 Brad Pitt 作為他的分身所做的一切:對自己扣下板機既是某種程度的自殺,同時也是某種程度的自覺。

《鬥陣俱樂部》的社會是 IKEA 的組裝社會、消費社會,而自我變成大商業公司的渺小雇員,被派去在福特生產帶環節上處理發生在美國各地的汽車保險事故。總是在旅行、總是神智不清。透過對打,真實的拳頭與流血,自我得以找到一條壓抑的出路,發洩而且與其他人的同樣壓抑自我組織(self-organizing),成為一種流竄各地、破壞與重新組構的生命動力。暴力與壓抑,最終在自我當中面對統合的爆炸時刻。

在第三顆子彈俄羅斯導演作品《刺客聯盟》中,特殊的、會旋轉的子彈是正義的自我實踐;一開始的子彈是突破自己的限制,成為自己的關鍵;後來的子彈讓他找到殺父兇手,也是手刃自己父親的關鍵。最終 Angolina Jolie 所丟出的旋轉子彈,上面寫著 Goodbye,結束了大部分刺客(跟她自己)的生命,主持了紡織機所揭示命運的正義。

在《刺客聯盟》中,社會是這些殺手寄生的一個「境」。他們宛如某種掠食動物,撒網靜靜地寄居在你的周圍,等待某個關鍵時刻出手完成任務。自我的甦醒就是離開被飼養的「被掠食」情境,成為一個帶著覺醒工具的高層動物。總有更高階層的生命意志有一天會來取你性命。說真的,這還蠻像咱們中國傳統的武俠小說當中的境界的。

而在第四顆子彈《讓子彈飛》當中,子彈則是民主(改變)的譬喻(槍桿子出…政權?),需要時間飛翔才能夠展開故事。相較於前面三者的子彈快速、華麗,這裡的子彈緩慢而頑固,讓人先失望(「沒打著?」「….讓子彈飛一會兒。」)、後驚喜。

這四部電影當中的子彈飛翔,而我們都隨著子彈的行進、展開了社會/自我的轉變過程。這種透過電影奇觀所揭示的轉變,尤其在第四部《讓子彈飛》裡面更透過後設敘事,親自透過魔幻與奇觀,展現那種「幻覺先行」的媒體社會的實踐邏輯(the logic of practice)。前三部講的是大社會中的「我」的故事,第四部講的是「我/我們」的故事。

所以贊曰;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怨。而子彈可以逼、可以覺、可以悟、可以醒。

我們祖先的肖像畫:分成兩半的子爵(IL Visconte Dimezzato)

因為著迷與「分成兩半」,所以重讀卡爾維諾的《分成兩半的子爵》(IL Visconte Dimezzato)。試想有多少精采的創作者生活在那個時代?這些人的不同創作,或多或少都在跟那個時代氛圍「致敬」。讓我隨便舉幾個例子:

在那個時代,我們跟我們自己鬼打牆般地自我敵對,世界一分為二。

重讀《分成兩半的子爵》,我想要尋找一些洞察(insight),重新去開啟二元對立的敘事。底下是一些筆記。

小說(羅曼史,romanzo)的意象與道德課題:

書中的三個故事有其共同之處。故事的起點都是非常簡單、非常鮮明的意象或情境;劈成兩半的男子,兩片人體各自繼續過著自己的生活;爬到樹上的男孩不願意下來,一輩子在樹上度過;一具中空的甲冑自認為是一名男子,不斷貫徹它自己的意志力。這些故事由意象滋長出來,而不是來自我想要闡述的理念:意象在故事之中的發展,也全憑故事的內在邏輯。這些故事的意義 — 準確地說,這些故事以一向為基礎而衍生的意義網絡 — 總是有點不確定的;我們無法堅持一種毫無疑義的、強制認可的詮釋。

我尤其想請讀者注意故事意象和情節所提供的道德課題。《分成兩半的子爵》討論了缺憾、偏頗、人性的匱乏;《樹上的男爵》的題旨則包括孤立、疏遠、人際關係的困頓;《不存在的騎士》探索空洞的形體以及具體的生命實質,自我建塑命運以及入世的意識,還有出世的全然撤離。除了以上這些基本要點之外,我不想再提供其他解釋…

完整但空盪盪的凝視:

雖然疲憊,梅達多在當夜還是很晚才入睡。他在營帳外頭來回踱步,聽見哨兵的呼喊、馬匹的嘶吼,以及士兵破碎的夢囈。他抬頭凝望波西米亞的星辰,思索自己的新軍階、翌日的戰役、遙遠的家園,以及故鄉小溪旁唏嗦作響的蘆葦。他心裡並沒有感覺到鄉愁、疑慮,或驚恐。一切事物仍然完整無缺、不容爭議,一如我舅舅仍然是他自己。假使他可以預知即將降臨在他身上的恐怖運命,他可能仍然會覺得一切遭遇都屬自然,雖然苦痛。他的目光在暗黑的地平線終界遊走,他知道敵方的兵營就在彼處。他兩臂抱胸,確知世界上有多種真實性同時存在,每種真實性互異而且疏離,而他自己就身處這些真實性之間。他可以感知戰役終的殘酷喋血,血流成河在地表遍佈滿溢,血水也終將蜿蜒至他面前。舅舅任憑血腥的想像裹住他自己,不覺得激憤,也沒有哀憫。

「因為只有在碎片之中,才找得到美麗、知識以及正義」

「我真希望可以把世界上的一切人事物都剖成兩半,就像切鱆魚一樣,」舅舅低頭看著岩石上抽搐的剖半鱆魚,加以撥弄,「如此一來,人們才能夠擺脫他們的完整面貌、不再笨拙無知。本來,我也是完整的一個人,所有的事物對我來說都是自然的、含混的,我的腦袋就像氣體一樣空空蕩蕩。那時候,我以為自己見識了萬物的全貌—未料,我只看見表象而已。孩子,如果你有機會變成半個你自己 —- 為了你自己好,我真希望你變成半個人 —- 你的智慧就能夠超越那些凡俗的完整頭腦。雖然這樣的你會喪失半個自我、半個世界,可是剩下來的半個你將會勝過千百倍原來的你,一半的你將會更深沈可貴。而且,剖為一半的你也會開始期待把其他人事物全部切半—因為只有在碎片之中,才找得到美麗、知識以及正義。」

迷失在同樣不人道的邪惡與美德之間

「這兩半之中,好傢伙比壞傢伙還要糟糕!」頗多瘋狗的村民開始抱怨。不過,並不是只有痲瘋病人才對好傢伙感到不滿。「幸好砲彈只有把他切成兩半,」大家說,「如果把他切成三半,真不知道我們的日子要怎麼過!」

胡格諾人輪流輪班守夜,除了要提防壞傢伙,也要阻擋好傢伙。胡格諾人不再尊重他了。好傢伙會在任何時刻出現,偷偷查看胡格諾人的農作物存量有多少;他責怪胡格諾人的農產價格過高;他四處對人說起胡格諾人的不是,害得他們生意做不成。

德拉壩的日子就這樣一天天流逝,我們的知覺變得麻木。在同樣不人道的邪惡和美德之間,我們迷失了。

決鬥的描寫:

當天清晨,天空微綠。修女田裡兩名細瘦的黑衣決鬥者,持劍靜立,準備決戰。痲瘋裁判吹起號角,示意決鬥開始,天空像緊繃的布似地抖動起來。睡鼠躲在巢穴中掘土;喜鵲把頭埋在翅膀下啄羽毛啄到受傷;蟲子的嘴咬住自己的尾巴;蛇用牙齒咬自己一口;黃蜂釘上石頭所以折斷螯針;所有的動物都和自己作對。泥漿結了霜,地衣化為石頭而石頭變成地衣,乾樹葉化成黴,樹幹裡充滿又厚又硬的樹汁。人也同樣和自己為敵,兩手各握利劍。

Google給中國(使用者)的敏感建議

昨天早些時候我在 twitter 寫到:我認為目前有兩種大型凝聚當代知識型(episteme,傅柯先生在《事物的秩序》裡的說法)的社會力:資本/市場與社會(不)正義。前者我想說的是美國、web 2.0,後者我想說的是中國。然而我更好奇的是其他的大型國家,如巴西、俄羅斯、印度。他們是怎麼進行的。至少在巴西的例子中,我讀到了在文化部門 Jose Murilo 對這八年巴西文化政治的發展經驗(
Jose Murilo
: How is Brazil’s approach to Digital Culture unique? And what can the rest of the world learn from it?);俄羅斯的全球之聲文章報導等等。

Google 在 5/31 起推出會提醒使用者的 Google 中國敏感詞警告功能(InsideSearch: Better search in mainland China,或者請參考英國衛報文章Google change will alert Chinese users when search terms are being censored),則讓我意識到,這是這兩種大型凝聚力量的交匯與撞擊。宛如大洲頂端的岬角,是兩股洋流交匯之處;其地理與氣候的意義都非同凡響。這是繼中國防火牆擋掉敏感詞語資訊封包之後,第二次市場資本主義與社會(不)正義兩股動員力量的遭遇,也是市場第一次制度性的反擊。

所謂的制度性,一如中國祭出國家內政、國家安全議題所強行推動的資訊審查體制,資本市場亦有其制度性的「巨手」。也同樣如國家安全等級的維穩作為,必須要落實在地方政府層級、與貪婪和人性在地分工,資本市場的制度性「巨手」則同樣得鑲嵌在「某處」(somewhere):這個某處就是使用者自己的習性(或人性)之中。用科技的白話來說,就是使用者介面(user interface)。Google 成功地在過去的產品中一次又一次地透過使用者介面,在既有斬獲的疆土上擴張戰果,例如 Google Suggestion 讓你在搜尋輸入到一半時就幫你猜你到底(更)想要搜尋什麼。這次 Google 清楚地告訴了全世界的使用者:如果你腦中想到的是國家(在阻攔你),我們就幫你(選取)避開它。

這種制度性的擴張行動,當然是一種好的戰術(tactics);可以對各式各樣的行動者(例如一般的使用者、甚至他的抄襲與競爭對手百度)帶來具有啟發性的意義。這也是資本與市場這股力量的潛規則:它可以成為它自身掘墓人的同盟者。對於在地的行動團體,例如正在訴求學生/研究生的知識勞動應該被正名化的台灣高教工會(苦勞網新聞:台大工會申請遭駁 研究生要求正視學術黑手勞權),如果台大研究生協會串連各校研究生協會,在所有研究生入學、或者每學期初開學前後時發送具有「黑紅字眼警訊」的研究助理工作提醒,大概就等同於 Google 這次跟中國政府相互出招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