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咖的真實生活

《好萊塢B咖初體驗》(True Confessions of a Hollywood Starlet),沒有B咖也不是什麼初體驗。如果用不同的斷詞來重新閱讀片名,有趣的體會是,B咖其實是只我們所有平凡人的日常生活。

戒酒、脫離好萊塢生活、與電影產業的生活方式說掰掰,這些都是「差異」:喝酒之後的 high、好萊塢生活的刺激,以及電影產業的反生活節奏與高金錢報酬,都讓相對照的正常小鎮高中家居生活顯得巨大的反差。倘若不用片中原有的形式來閱讀,換個角度看,他們都是關於「高密度視覺感官刺激的人生」。劇中主角在面臨好萊塢生活浪潮的復返—席捲一切,以及鄉下的「真實」人情互動,17歲的高中生說出了「沒有人要聽我自己的意見」。誠實的是,就算大家停下來聽她的聲音:她的確不知道自己要選擇什麼。

這個故事不是只有在美國與好萊塢,在台灣一樣可以享受這個故事所帶來的反思。Facebook 幫你無趣的人生故事帶來觀眾,瞬間把鎂光燈打在臉龐,讓每個人體會 A 咖的生活。不按下讚就彷彿是一種忽略別人生命需求的罪惡。難道不能在這些地方尋求一些不受干擾的寧靜?然而這種態度也不過就是驕傲與傲慢的委婉表示罷了。要不是曾經經歷過更為 A 咖的「高處不勝寒」,又怎麼會想要去品嚐這種極度靜謐、不受干擾的寧靜?把 Facebook 換成是任何一種媒體,這種掙扎與爭論除了自我的哀鳴之外,通通都是一樣的狗屁與無意義。

人際關係與外在的肯定是一種遊戲。有的人很早就開始玩、有的人很晚。我們會說這是一種遊戲,以為在這個遊戲之外彷彿就是真實,別無他物,述說的同時自己掉進更深的池塘裡。畢竟大家都要過生活、都要賺錢過日子。如果肯定又是你生命存活的主要來源,又有幾人能夠瞬間擺脫這一切的無形牽絆?

我以前總覺得一關一關的過,總是在鼓勵自己:假使這關過得去的話,我一定是很棒的人~~ 後來不知道從某個時候起,能夠活著就已經讓我感到欣慰了。然而也許更令人欣慰的是,我們總是在遺忘中度日。而在禪修的週末中,我開始從那一無所有的荒漠裡,開始體會到一點一點無所為的甘甜。B咖生活的實相,也許就能瞥見美好裡面所隱藏的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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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天使守護的愛情?

「我們只是傷了和氣 我們只是暫時別離
 沒有什麼事情 我總是說
 我們只是傷了和氣 你的離去不是放棄
 Woo 我的愛渴望新劇情」(陳潔瑩,〈傷了和氣〉

「我們如此相愛,乃至於渾然不覺剛剛行經命案現場,沒聽見消防車催命趕往大火,無視高樓因肉麻崩垮,雲梯上工人摔了下來,路邊孩童吐出了雞絲湯麵,月球因嫉妒而戳瞎了眼睛。」(李維菁,〈老派約會之必要〉)

「歷史的完結之後,人類即使建設了他們的紀念碑、橋樑與隧道,也只是像小鳥築巢、蜘蛛結網,像青蛙與蟬似地舉辦音樂會,像動物的孩子般遊玩,像成年的野獸般一逞性欲。」(科耶夫,引述自東浩紀,《動物化的後現代》

《愛情公寓》(OrAngelove)最重要的一個元素(除了是壹電視的零元愛情影片之外),是這是一部 26 歲烏克蘭 MV 導演 Alan Badoev 的第一部大螢幕電影。

這部影片回答一個簡單的問題:什麼是愛?在一個封閉的世界中,人們能夠撐多久?有「電影側標」之類的修辭,稱呼這部片子是「黑色愛情童話」。以往的愛情考驗是在你我已經不再年輕美麗,今日的愛情那全然不是個問題:因為在那之前,絕望早已來臨。就算有一個大獎賞作為誘因,封閉的世界真的能夠讓「真正需要彼此」的人們安住於其中嗎?人到底是什麼?

把你我送進這個封閉的「墳墓」的力量,裡面就已經帶著瘋狂的因子 — 無論是相機(槍)或者是大提琴,我們遠離了自己,將這些力量與載具變成定義我們自己、定義對方的尺度。以前意識型態廣告公司說,「人是萬物的尺度(司迪麥口香糖)。」在那樣的描述與尺度的衡量裡面,瘋狂的種子早已悄悄種下。男人不夠勇敢?女人不夠開放?年輕的測試與考驗無止無盡!老人送來的煉獄考驗將這種二十多歲年輕人的抉擇逼入了絕境。當你想要美好的未來,那就是要付出的代價。

這個故事只說到這裡。對於演員平均 23 歲、導演 26 歲的俄國迷離影像視境,那些瘋狂讓我想起余華的小說,好像好萊塢無法陳述與提供(除了查理考夫曼?嗯….也許如此)。你的愛情屬於這種,俄國天使守護的這種,還是沒有瘋狂的台美理性版本?你們的愛情的爭執到達什麼樣的靈魂深度,又毀滅了什麼、重建了什麼?那把瘋狂量尺,可以從八識田中一路衡量上(你或我的)天堂…

「妳要的太多了」

看著匈牙利的愛情喜劇片《反戀愛主義》 Just Sex and Nothing Else(2005),一下子竟然感慨了起來。一群演員即將要開始排演《危險關係》(Dangerous Liaisons),而負責劇本潤稿的朵拉正下定決心,要精子不要愛情。

Dora, a successful dramatist, has had one disastrous relationship after another and is through with men. She decides to have a child on her own and starts to look for an appropriate donor. Her best friend is an actress and has plenty of men problems of her own. She talks Dora into putting an ad in the paper. The plan is very simple: Dora chooses the suitable man, spends a night with him, does what needs to be done, then life goes on. But the candidates make her even more disillusioned so she is forced to change her clinical approach. A handsome actor joins the company for Dora’s latest stage adaptation. She is not exactly impressed by what she sees at the beginning but as time goes by a very different feeling starts to blossom in their relationship. Is Dora going to stay with her original plan or accept her feelings and give men one more chance? The highest rated Hungarian film of 2006, which won a cluster of awards both at home and abroad.

朵拉,一位成功的劇作家,曾經有過一段又一段災難的戀情,而且受夠男人了。她決定自己生小孩:開始尋找精子的提供對象。她最好的朋友是一位演員,自己有著一大堆的問題男人/男人的問題。她建議朵拉刊登廣告:一夜情、然後各自過自己的人生。尋找過程很不順利,最後她選擇了他們演出團隊的男主角。隨著時間過去,有點情愫慢慢滋長:朵拉該堅持原來計畫,還是接受自己的感覺、給自己再一次機會?匈牙利2006年最賣座的電影,獲得多項國內外獎項。

一如任何一個成功的愛情喜劇片,裡面有著超級經典的對白(可以被遠遠遠遠處的老台灣男人拍案叫絕):

朵拉:「我只想要一個不必負責、而且遲鈍的男人,跟我上床之後就可以走人,這樣很難嗎?」
女友:「我不知道,甜心,你要的太多了。」

我喜歡有個 IMDB 上面的讀者影評:這部片有著很少的偽裝。這是好萊塢影片很久沒有的感覺。這部片有著太多細節如此「準確」,殘酷地讓人發笑:聰明的女劇作家的設定與演員太「到位」了,這讓她所作的一切令人憤怒、不爽而自我中心的種種「務實」舉動顯得荒謬又真實。

The movies has no great pretensions, but that is exactly why it is good. This is the sort of thing that Hollywood has forgotten how to make. And for a country with a small international presence in the world of movies, this is a really professional film.

我承認我很被這個故事吸引。套句 MIT 心理學家 Sherry Turkle 的說法,這就是 Goldilock 效應!這個劇本就是一個 Goldilock 效應的完美範例(我有說是我們這個時代嗎?):人們希望今日人與人的距離,「不要太近、不要太遠,剛剛好」。

‘The Goldilocks effect’ is, unsurprisingly, a term adapted from Robert Southby’s “Goldilocks and the three bears” novel, and is generally used to refer to the “habitable” zone where a planet might sit in terms of its distance from the sun it orbits – not too far (cold), not too close (hot), but just right. Generally reserved for astronomy and astrophysicists, I believe the term could and should be applied to digital, mobile and social media marketing too. The notion that something needs to be ‘just right’ to be shared and enjoyed by like-minded, or broad audiences is what most marketers and business are hoping will happen.

你也期待如此嗎?或者,你被如此的期待過?也許這就是我喜歡這部電影的原因。看起來是只要性,其實要的卻是太多;看起來我們不說愛,然而愛卻在滋長。曾經《非誠勿擾》前半段的舒淇也曾經一度準確過(你不覺得後面的 happy ending 太假了嗎?),到了再續前緣時,一切已失去了準頭。而德國愛情喜劇《沒有耳朵的兔子》有了愛情,也只能在曖昧的階段令人回味。女人生育的生理時鐘這種現實問題,還是不要惹惱觀眾吧。台灣的愛情喜劇電影,有沒有這樣準確的刀工呢?

為此,那些小小的、溫馨的偽裝,也都變得似乎可以忍受而令人回味了。

睡美人:讓人想起 The Piano

剛剛看完《陪睡美人》(Sleep Beauty)。竟讓我想起珍康萍的《鋼琴》(The Piano)。陪睡美人是一部爭議頗高、反應兩極的情色/反情色電影;有些地方段落斧鑿痕跡頗深(一號老先生回憶書本片段),頗難入選我的大師傑作清單。即便如此,在女主角與人的疏離互動、在她的最終住處遙望著城市(又或者也許是這部電影同樣來自於澳洲),這部導演的處女作 — 它還是有一些地方喚起了 The Piano 的與世隔絕、孤立之感;而這點,就已經很讓人兩小時的觀影值回票價了。

陪睡美人是一部偽造人生(fake life)的苦悶電影。片中的許多角色,從老先生到大學女生、從科學怪人到男友關係,都失去了真實人生、然後試圖要將人生「偽造回來」。然而再怎麼偽造,人生總是在它處;如果你不對其嘶喊、大吼大叫,你就是得認命「吞下去」。因為沒有其他的選擇、沒有理想沒有奮鬥,沒有山上的老家、沒有遠方的夢想與期待,什麼都沒有,你只能夠繼續下去。

一百多年前嫁到澳洲的女性受困在「裡面」,她選擇打破、離開。然而昔日她所體會到的孤絕,今日繁華的都市當中,又何嘗有少?而今日的無處可去,讓逃脫的可能性越來越低。露西選擇的是被資本主義的巨輪輾碎、還是回到酗酒的母親身邊一無所有。

《教父》第一集中葬儀社老闆要付錢請他去殺了兩個凌辱他女兒的年輕人,維多科里昂說,「我做了什麼孽讓你這樣鄙視我?我是拿人錢財幫人殺人的那種人嗎?」教父的遊戲規則是只照顧自己當教父要照顧的人們,為他們主持公道。殺人的行為鑲嵌在文化與儀式當中,成為社會底層的遊戲規則。露西所選擇的是穿著特殊服裝作外燴服務,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所選擇的是一套扭曲的文化與意義系統,同樣不了解自己將被這種意義系統支配。

今日的女性生命與珍康萍 The Piano 的故事設定時代,有清楚的差異與不同嗎?裡面所共同呈現的孤寂,無論是大樓的都市場景、與男友與友人貧乏的對話、將生命與身體切割在不同的工作與販賣交易情境中,跟那部異國情調的經典片看起來沒有不同。女性導演 Julia Leigh 所喚起的覺醒是否也是相似的召喚?只是對於都市生活與生命歷程來說,大樓可以退租、窗戶可以加掛百葉窗、朋友可以換,但是覺醒與覺悟卻不容易輕易降臨 — 除非自睡夢中醒來。

社會與自我:覺與悟的四顆子彈

前幾天禪七當中突然想到,有四部好萊塢等級的特效電影可以放在一起來講一個關於真實與超越真實、現代性的故事。我們當代的自我是如何地被現實所塑造?我們的社會與半世紀前、電視普及前、網路革命前的社會有著什麼樣的具體差異?這種自我塑造工程如何地密不透風,而又如何可以被用一種奇觀的方式打破、進而被重新組構?

這四部影片分別是《駭客任務》(The Matrix (1999))、《鬥陣俱樂部》(Fight Club(1999))、《刺客聯盟》(Wanted(2008))跟《讓子彈飛》(Let The Bullets Fly(2010))。

在《駭客任務》中,來自追獵者的子彈是現實(reality)的譬喻,同時 Neo 的「子彈時間之舞」(bullet time walkthrough)則是跟好萊塢影史中的子彈歷史致敬的奇觀演出。這部解釋什麼是「子彈時間」的影片很清楚地把電影當中的電腦運用與其所建構的現實呈現出來。

《駭客任務》當中的社會等於是不存在,只是母體(The Matrix)的創造物,體現在人類電池農場裡面的幻覺/夢境。看到這裡的人們可以去對應法蘭克福學派對大眾文化的批判,以及 Adam Curtis 的紀錄片《自我的世紀》(The Century of The Self)

第二顆子彈,是同年 David Fincher 導演所推出的另類文化劇作:《鬥陣俱樂部》(Fight Club)。在《鬥陣俱樂部》中,自己扣下板機的子彈是帶來覺醒的體悟關鍵;因為 Edward Norton 最終發現原來這個世界都是他自己所創造出來的。唯一離開的方式是讓自己醒過來,承擔 Brad Pitt 作為他的分身所做的一切:對自己扣下板機既是某種程度的自殺,同時也是某種程度的自覺。

《鬥陣俱樂部》的社會是 IKEA 的組裝社會、消費社會,而自我變成大商業公司的渺小雇員,被派去在福特生產帶環節上處理發生在美國各地的汽車保險事故。總是在旅行、總是神智不清。透過對打,真實的拳頭與流血,自我得以找到一條壓抑的出路,發洩而且與其他人的同樣壓抑自我組織(self-organizing),成為一種流竄各地、破壞與重新組構的生命動力。暴力與壓抑,最終在自我當中面對統合的爆炸時刻。

在第三顆子彈俄羅斯導演作品《刺客聯盟》中,特殊的、會旋轉的子彈是正義的自我實踐;一開始的子彈是突破自己的限制,成為自己的關鍵;後來的子彈讓他找到殺父兇手,也是手刃自己父親的關鍵。最終 Angolina Jolie 所丟出的旋轉子彈,上面寫著 Goodbye,結束了大部分刺客(跟她自己)的生命,主持了紡織機所揭示命運的正義。

在《刺客聯盟》中,社會是這些殺手寄生的一個「境」。他們宛如某種掠食動物,撒網靜靜地寄居在你的周圍,等待某個關鍵時刻出手完成任務。自我的甦醒就是離開被飼養的「被掠食」情境,成為一個帶著覺醒工具的高層動物。總有更高階層的生命意志有一天會來取你性命。說真的,這還蠻像咱們中國傳統的武俠小說當中的境界的。

而在第四顆子彈《讓子彈飛》當中,子彈則是民主(改變)的譬喻(槍桿子出…政權?),需要時間飛翔才能夠展開故事。相較於前面三者的子彈快速、華麗,這裡的子彈緩慢而頑固,讓人先失望(「沒打著?」「….讓子彈飛一會兒。」)、後驚喜。

這四部電影當中的子彈飛翔,而我們都隨著子彈的行進、展開了社會/自我的轉變過程。這種透過電影奇觀所揭示的轉變,尤其在第四部《讓子彈飛》裡面更透過後設敘事,親自透過魔幻與奇觀,展現那種「幻覺先行」的媒體社會的實踐邏輯(the logic of practice)。前三部講的是大社會中的「我」的故事,第四部講的是「我/我們」的故事。

所以贊曰;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怨。而子彈可以逼、可以覺、可以悟、可以醒。

經典小說中的奔跑

寫完標題,才想到經典電影裡面也有奔跑:《沉默的羔羊》開場女探員運動的跑,《阿甘正傳》裡阿甘一邊逃避、一邊反向映照所有周圍時代、社會的跑,楚浮的《四百擊》,伊朗導演阿巴斯的《何處是我朋友家》、《橄欖樹下的情人》當中的小孩子找作業、年輕人表達情意的跑。主角沒力而專注的奔跑,讓我們更集中心力感受與體會他們所面對的種種情境。尤其是當奔跑段落是被安置在片子結尾的時候,奔跑彷彿開啟了一個開放的結局,銜接電影的幻象與我們自己所面對的真實人生:所有這些故事所丟出的困境、壓力、成長與挑戰,在奔跑當中,轉向丟給了感同身受的我們,「當你面對這種難題的時候,你會怎麼處理呢?」

〈奔流〉也是營造出如此精彩力量挪移的一篇小說。這部短篇小說在描寫一個從日本返鄉的台灣醫生,在故鄉的苦悶中認同著一個有著「大乘」格局、鄙夷自己出身土地的返鄉本地國文(日文)教師。但是透過另外一個 18 歲青年,既是前者的學生也是親戚,揭露並且身體力行地批判著這個有「大視野」的青年教師。最終這個青年學子也走上去日本「打拼」的路子,努力要作個「堂堂的台灣人」。敘事者可以看見此兩人截然不同的立場,卻又相似的道路;在之前與末尾的感觸中,有著超越兩者的描述與思考。1943年王昶雄在《台灣文藝》發表了〈奔流〉之後,一般評論相當的分歧;一種看法是認為這是一篇描述日據末期的皇民化作品,而另一種的說法,則是認為他「站在台灣人立場,表現皇民化運動下的苦悶心理。」兩者截然不同的詮釋,突顯了這部作品豐富的藝術內涵,以及「這篇問題小說所揭示出來的巨大的歷史問題」。

經由鍾肇政先生重新譯校原文,施淑在她所編寫的評論中,描寫到這個巨大歷史問題的樣貌:

「如果把小說中的問題歷史地放到它的發生條件上來考慮,也就是日據時代,在殖民主義不自然的經濟/社會發展條件下,以啟蒙思想為根柢的台灣知識分子,對於先進的、理想的「人」的觀念和渴求,當不難發現這篇小說中呈現著的,正是負荷這一精神要求的知識分子,在那以一切美麗辭彙妝點起來的『皇民』的蠱惑下,所發生的個人人格的解體和民族認同的危機。…在這樣的思考下,我們或許能夠較真切地掌握這篇以小說敘述者的狂奔為終結的問題小說,意欲奔赴和逃離的是怎樣一個巨大的、悲劇的歷史問題。」

我覺得這篇短篇小說所操演的敘事框架,讓我想起了義大利符號學家艾可的第一篇小說《玫瑰的名字》。敘事者雖然在訴說著年輕教師與年輕學生之間立場、行為的種種衝突,但是那民族認同複雜的衝擊力道,卻往自己的生命而來。《玫》書中見習僧的感情、知識、信仰、權力,在修道院謀殺案導致圖書館崩毀而一切成灰燼的數十年後之臨終片刻,神秘與稱名的美麗仍是最終為一切蓋上了灰色的簾幕。台前的激昂雖是劇力萬鈞,台後的混亂與激動更是在字裡行間、甚至外緣呼之欲出。

「…我忍無可忍,連呼著去你的!去你的!拔起腿從岡上往山下疾跑起來。像小孩子般地奔跑。跌了再爬起來跑,滑了再穩住地跑,撞上了風的稜角,就更用力地跑。」

大陸小說家余華的成名作:〈十八歲出門遠行〉末尾,也有奔跑的場景。也許就像電影的《羅拉快跑》一樣,當現代已經遠去,我們的複雜內裡已經有更為詭異的敘事方式,連在影像中的奔跑都有著嶄新的意含,為我們開啟一個一樣複雜認同、國族民族混淆,卻更為詭譎多變的異時空。

王昶雄著,〈奔流〉,收錄在《日據時代小說選》中,前衛出版社。原載《台灣文藝》第三卷第二號,1943 年 7 月 31 日出版。

-40:加拿大跨世代藝術家重新創造過去的影音實驗

五個月之前,加拿大的 Michel BlondeauECentricArts) 與 Katherine WatsonMeta4 Creative Communications Inc.) 應邀來台參加數位典藏年度成果展的國際研討會。當然,我不用詳述他們研討會中所談論有趣的緊的議題,你可以在網上閱覽研討會的成果紀錄

在 Michel Blondeau 與 Katherine Watson 所帶來的觀念、想法與作品中,有一個由 C0C0S0L1DC1T1NFB 加拿大國家電影理事會terminus1525 計畫共同執行的作品:-40,我到這幾天才有機會詳細瀏覽,就被裡面的有趣深深吸引。

這個計畫(簡單的新聞稿)是一個由加拿大國家電影理事會邀請六位知名的影音導演、創作者,與其他十四位二十五歲以下的聲音與影像創作者合作的計畫。遊戲規則是創作者必須從指定的老電影檔案中選擇一部作品,只能保留影像卻修改聲音軌重新混音,或者重新搭配組合影像保留音軌。這二十位數位藝術創作者,參與了這場重新創作宣傳影片(propaganda film)的盛宴。

策展說明(Curatorial Statement)是這樣說的:

“-40″計畫所收藏的作品是它們的時代數一數二的製作,同時也是一段延續仍在進行中的個人與國家認同的對話。無論是從個人到政治、獨特到全球共享,"-40″ 是一個從多重的視角來觀察的,二十世紀加拿大數位藝術家探索過去與現在相遇、再各自踏上不同路途的一場影音計畫。藝術家們運用著選自加拿大國家電影理事會保存的 1940 年代社會與政治宣傳影片,策展的規則是他們必須基於聲音或視覺媒介,創作出一部新的作品,面對整合影片中保持原狀元素的對話挑戰。

Mark Glassman 在它的評論文章〈好好搖、狠狠攪拌:混成我們的過去〉(Shake Well and Stir: Remixing Our Past)中介紹了這些作品的獨特性與其整體形成的意義:

That’s the beauty of this collection. Each artist is up to the task of reconfiguring old Film Board material into something fresh and exciting. In Ordeal by Ice, prhizzm uses a light, melodic touch to remix the audio on the film, allowing the eye to roam freely and see the stark, beautiful quality of the frozen terrain of Northern Canada. By contrast, Amen by David Lemieux, a remix of Terre de Nos Aieux (1943), incorporates digital imagery into a film that used to be a portrait of “pure laine” Québécois country folk. Cutting down the film’s length, Lemieux avoids most of the doc’s visuals, preferring to create silhouettes of the farmers. By emphasizing, through drawings, the sound levels and faces—without mouths—of the inhabitants of the region, the vice-like grip of the Church becomes all too clear.

-40 was set up with a simple set of rules. Remixers had to keep either the audio or cinematography intact from the original NFB films. Cuts could be made as some of these shorts were quite long, and that factor helped the artists to place an emphatic stamp on the material. The major reworking—and rethinking—was done either through new soundtracks or visuals.

The effect of this organizing principle is two-fold. First, it allows the artists to re-imagine the films, creating exciting work(首先,策展規則讓藝術家重新想像這些影片,因而創造出精彩的作品). With remixing so important in our culture today, -40 proposes a whole new area to “plunder”–older films, especially documentaries. Re-makes in the collection range from the overtly political (Definitely Not Internment Camps’ plea for the imprisoned Japanese-Canadians of WWII) through the purely formal (Action Stations’ “thriller” electro-pop score) to the satiric (Bonjour Voisin’s contrast between tourists’ images of Canada and the mundane reality).

Secondly, these remixes allow us to see Canada’s past with clearer eyes(透過重新改作,讓人清晰地看見加拿大歷史). With voice-over narration and musical effects freed from their visuals, the audience can listen and examine how a nation was moved to work together during the stirring times of World War II and the rebuilding years that followed the Allies’ victory. Lorne Greene’s acclaimed “Voice of Doom” serves to remind us how Canadians were mobilized into action.

More poetically, the remixed audio tracks allow us to see the beauty of Canada(更為詩意地看見加拿大的美麗): the zig-zagging trails of skiers on mountains, the toiling workers outdoors cutting lumber, the children playing in small towns throughout the country. It reminds us that Canada was once a pioneering nation. With new technologies and fresh attitudes towards cultural expression, perhaps that spirit of adventure still prevails.

於是我在這些片中看到了慢動作搞笑、提醒人們對群眾講話是一件多蠢的事情的希特勒(Matt Burke “When You Address the Masses"),石油與水重新剪輯與塗抹的歷史影像(Creatrix, “Oil + Water"),還有英國的孩子在戰爭時到加拿大避難的複雜心情DJ Dopey, “Children From Overseas")。我多麼希望我的朋友、同胞能夠也能夠看見保存、分享與新世代重新創造 remix 的巨大力量…

“RRRrrrr!!!" 法式原始人

While commenting on BBS things, French movie kept me laugh into tears. It’s “RRRrrrr!!!". TrevorAclea on IMDB had commented, “Enjoyably stupid":

RRRrrrr!!! is a French caveman comedy set in the ‘Stan Age’ (everyone is called Stan – at least in the English subtitles – because they haven’t got round to inventing any new names yet) that is either stupidly enjoyable or enjoyably stupid (or just plain stupid) depending on your mood. There’s not much in the way of plot, revolving around a 600 year fight between the Clean Hairs and the Dirty Hairs over the secret of shampoo that gets sidelined when the world’s first murder is committed, but that’s just an excuse for a series of spot gags along the lines of a Tex Avery or Looney Tunes cartoon.

As usual with French comedy there’s a tendency to find cold-blooded murder extremely amusing (some French comedies end in massacres that even Peckinpah might think was over the top) that doesn’t always translate, but there are more than enough good gags, both visual and verbal, to compensate.

How could anyone love to watch the movie? It’s too “cold" for all the jokes. I love most the Maurice Barthélémy day dream part: he found himself in Carrefour, surrounded by washing machines! That’s really cool….

[更新] 「數位鹿場 1704」與「坎那沙塔奇抗爭史」(上)

在西元1704年2月29日破曉前,大約三百名法國與原住民聯盟的軍隊發動奇襲,攻擊美國今日麻塞諸塞州鹿場、也是波肯塔克家園(Pocumtuck homeland)的英國聚落。歷史上稱之為(印地安人對白人的)「鹿場大屠殺」(你也可以參考對美國西部拓荒時期原住民與白人戰爭中所謂的大屠殺的詳細解釋)。為了讓紀念這個影響歷史的重大事件,避免後代子孫遺忘過去,於1870年成立了波肯塔克山谷紀念協會(Pocumtuck Valley Memorial Association)這個組織與博物館。2003年,協會與博物館共同推出了網站:鹿場夜襲事件:1704年的許多故事(Raid on Deerfield: The Many Stories of 1704)。這個網站獲得了龐大驚人的迴響與許多獎項

美國聯邦政府博物館、圖書館與文獻檔案館機構(IMLS)以學習機會計畫 Learning Opportunities Grants(現在補助計畫名稱改為美國博物館計畫 Museums for America補助了鹿場博物館在「兒童發現中心」(Children Discovery Center)製作互動式親子與教學課程,並在2004年對外開放。補助的目標是「啟發年輕人探索過去、訓練批判的思考能力。該中心也將針對參觀者豐富地展示歷史事件,連結到日常生活中,並啟發人們對歷史的熱愛與終身學習的興趣」。IMLS 也邀請鹿場博物館計畫專案經理 Lynne Spichiger 參加 Web Wise 2005 研討會,並在會中演講

長期合作報導 IMLS年度成果展研討會Web Wise 的網路知名刊物FirstMonday,在 Web Wise 2005 的專題中刊登了「數位鹿場 1704:認識法國與原住民戰爭的一種新觀點」(Digital Deerfield 1704:A New Perspective on the French and Indian Wars),詳盡地介紹了這個計畫製作過程始末。

2003年2月,在鹿場夜襲事件的三百週年,波肯塔克山谷紀念協會與紀念堂博物館(Memorial Hall Museum)發表了一個網站,鹿場夜襲事件:1704年的許多故事(Raid on Deerfield: The Many Stories of 1704),紀念與從現今五個文化族群:Wobanakiak (Abenaki)Wendat(Huron)Kanienkehaka(Mohawk)三族原住民、英國與法國,不同的角度重新詮釋當年鹿場夜襲事件。這個網站將許多網頁元素包括歷史場景、這些民族的生活故事、文物與歷史文獻檔案、互動地圖、聲音與歌曲、論文、繪畫與插畫,以及互動式的時間軸大事紀整合起來,提供一個視野讓人們看見全球政治宗教衝突、家庭故事與戰爭英雄史詩的世界。許多教師們發現了這個網站裡面的豐富內容、特殊功能,以及教材區所提供的豐富教學資源,可以帶回自己的課堂上跟學生分享。

正如作者 Lynne Spichiger 所言,它既探索了土地所有權的矛盾意義、呈現著不同的價值、同時也是一個殖民主義的個案研究。這個網站是一個早期美國歷史多元文化的一瞥;這些內容原本根植在歷史上的文化與宗教衝突、貿易與親屬關係連結、個人與家族榮譽以及種族滅絕與擴張。既複雜,但是卻能讓我們接近那多元、不是單一的真實。

而鹿場博物館製作這個網站計畫,設定了很重要的下列目標:

1. 從五個族群的角度,呈現鹿場事件:這個網站沒有單一的事實與真相。我們鼓勵觀眾一起探索許多各式各樣的真相(various “truths")並且自己決定他們想要如何思考這個事件、是什麼導致了這場戰爭、以及影響了什麼結果。

2. 將許多內容結合在一起,透過針對美國歷史上戲劇性的一個事件、在繪畫中詳細描述細節、展現視野寬廣且相互競逐的不同觀點,呈現在歷史場景中。

(這些內容包括總共超過 20 個歷史場景、23 個不同民族生活的故事、165份傳記、超過130件分別來自於 PVMA 以及30個以上美國、加拿大、法國、英國與義大利等國研究機構的文物與歷史文件;15份互動地圖;超過400個名詞定義;超過200份書目與網站引述資料;聲音與歌曲;超過12篇以上的論述文章;超過100幅的插畫與原作,以及一份120年鹿場歷史的互動式的時間軸大事紀。)

3. 建立一個對爭議性題目呈現衝突觀點的模型,讓任何有興趣的組織都能夠加以運用

4. 藉由鼓勵學生親身體驗不同文化角度的觀點、認識問題的複雜性,協助教育工作者駕馭衝突的力量(harness the power of conflict)。

5. 創造一個合作與共同努力過程,鼓勵分散的社群與不同的文化族群能夠一起合作

一位紐約 Marlboro 中學社會科學的老師 Chris Sturm,根據這個網站製作了教案,並且將豐富的內容擺到美國與歐洲、原住民互動的歷史當中。學生被分成三群,跟隨英國、法國或原住民的各自觀點,深入了解事件的來龍去脈,最後在課堂上以座談的方式、各自代表不同的文化族群進行討論。依照他們副校長的說法:

「學生在這段期間中熱烈參與,與同學之間討論,並且深入探索網站的內容。這些繪畫很精彩地抓住了學生們的注意力。從這當中的學習成果將會協助觸發他們的終身學習興趣,並且養成運用科技來作研究以及批判思考的能力。」

我在 4/28 週五早上花蓮的台灣原住民數位典藏與網路百科研習營的講課中,介紹了這個計畫和與會的學員分享(整個演講的投影片共 15.65MB,可以由此下載)。我問的問題是:我們為什麼要作數位典藏?為了要讓後代子孫能夠不遺忘過去,能夠持續為了探索真相而努力,今日的我們運用科技來將歷史加以保存。數位鹿場計畫就是一個很動人的例子。更重要的是,這樣的保存只是對過去探索的開始,不是結束;在設想觀眾、讀者、學生會怎麼樣探索的過程中,我們自己也更加知道我們自己是誰。從哪裡來,要去哪裡。

晚上到東華大學民族藝術研究所參加台加紐原住民影片巡迴展,很湊巧地看了由號稱是加拿大最有名的原住民女性製片、紀錄片導演Alanis Obomsawin所執導的「坎那沙塔奇抗爭史」(Kanehsatake: 270 Years of Resistance)。在兩個小時的故事中,大家很專注地看著加拿大魁北克省奧卡市所發生的「私人高爾夫球場 vs. 原住民保留地」的土地戰爭。主持人(原藝所的同學)穿著迷彩服、戴著可以遮住臉孔的領巾,評論人紀駿傑教授遂說到:根據這部影片,Zapatista 之前就已經有原住民抗爭採取這樣的裝扮了。

「1990年,在加拿大東部蒙特婁附近,位於原住民保留區的坎那沙塔奇與奧卡,發生了土地上的爭執,當地的摩和克族人,決定挺身爭取自己的權力,沒想到竟引發成為原住民與白人政府居民之間的征戰。這個長達數月的抗爭引起了國際的注目,不但提高加拿大全國原住民對自己權力的意識,也顯現了白人與原住民在各方面的不同觀點。抗爭過程極為激烈,加拿大政府甚至派出部隊駐守,因而引起國際人權組織的注意。本片也道出北美原住民過去數百年與歐洲白人的一段辛酸歷史。」

摩和克族,也就是 Mohawk(其中一種名稱的解釋是,歐洲人恐懼地稱之為「吃人族」;他們自稱是 Kanienkeh 或 Kanienkehaka,「燧石民族」)。奧卡,是跨越加拿大與美國境內魁北克、Ontario與紐約三地其中之一的族群聚落。這場抗爭的資料你也可以在維基百科上找到:奧卡危機(Oka Crisis)。電影中寫到他們這是兩百七十年來的抗爭。我就在想:這不就是跟數位鹿場的三百年歷史同一個時期的故事嗎?也許我們盡情穿梭在「數位鹿場」所重建的歷史氛圍中,或者看 Michael Mann 導演、丹尼爾戴路易斯主演的「大地英豪」(The Last of the Mohicans (1992 film))而感動,但是卻不知道從1826年小說出版甚至更早之前,Mohawk / Kanienkehaka 故事詮釋競逐早就已經不斷在進行。

300年後的人們重新製作多媒體網站詮釋鹿場事件;但對於奧卡的原住民來說,他們還被迫停留在資源爭奪,這齣永恆不變的戲劇中擔綱演出,無法脫身。

(待續…)

孤兒著作:法定授權

最近行政院科技顧問組、經濟部工業局數位內容推動辦公室正在因應認真看待數位典藏所需要解決的問題,其中一個就是所謂的「孤兒著作」(orphan works)。什麼叫做「孤兒著作」?需要什麼樣的關注?可能有那些解決方案?

感謝 dora,我讀到章忠信先生四月份的文章:美國著作權局為解決「孤兒著作」之利用困境覓良方。裡面交代很清楚美國與其他國家關於孤兒著作的相關問題。

「孤兒著作」是指仍受到著作權法保護,但是卻找不到著作人洽商授權的著作作品。你可以閱讀章文以了解來龍去脈。我國資策會科技法律中心在數位內容產業推動辦公室底下,為了要促進數位內容產業發展,遂試圖以「法定授權」提撥一定比例金額補償原著作人受到侵害的權利一途,試圖要解決孤兒著作的問題。當然,當事人必須要證明自己已經盡力聯絡原著作人而仍無法取得聯繫,才能夠被賦予合法性來侵害當事人的權利;但是怎麼樣叫做「盡力」?是否就像美國的救護車警笛響起,如果你的車夾在車陣間無法動彈,你至少要轉一下方向盤來代表你已經盡力了這樣?也許如此。

我很驚訝美國著作權局有先作這樣的使用情境調查與意見蒐集的工作。這對於台灣的行政官僚系統來說,應該有值得借鏡的地方。

另外一個跟孤兒有關的,是 Howard Besser 所參與Orphan Film Symposium。相對於孤兒著作來說,孤兒影片所需要的就不只是有個保險與官方單位來強制授權而已啦。有的時候還會有修復、搶救等等的問題。(不過影片要是不搶救,也說不定會有特別的烹調方式喲。dora 的介紹:《decasia》就是美感的一種獨特作法…)明年 2006 年在南卡州舉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