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的圖畫(living pictures)如何對應到表格意義

重看 2011 年 Sarah Small 的紐約 Skylight One Hanson 演出:她用靜態繪畫的方式,呈現一個劇場,稱作 Tableau Vivant of The Delirium Constructions(暫譯:「幻覺工程的鮮活圖畫」)

我是因為追溯 tableau vivant 而發現這個內容的,所以我當然覺得,這是一種復古的表現形式。Sarah 應該是透過心理重建等現代的方法,讓演出者嵌入靜物畫中。

回溯 Sarah 的其他創作,我覺得裸體被她運用來停滯時間,建立一種靜態的視野。

然而這裡面所缺少的元素,應該是如傅柯所描述的力量組合方式,也就是 tableau vivant 的另外一義:living table。一種力量組合的方式,將時間的序列組合進想像當中。一旦這種形式被裝配起來,觀眾應該馬上立即地感受到它的力量:教育如此,外科醫生對蜘蛛膜的凝視如此。

然而,同時因為這種「懷舊」所喚起的還有一種不確定感:是否權力早就已經流動到其他的地方,一如這種懷舊所露出的陳舊感?

颱風過後,公共性的殘餘

似乎公共領域的決策,在民主的遊戲之下,變成了一種父子騎驢的窘境。颱風天要上班還是要停課?快速道路要蓋還是不蓋?課綱要變還是不變?缺少了公眾表達與留存(archiving)集體記憶,所有的話語都隨時會被失憶的民眾闖入改造成路障,負隅頑抗,互相對立。

在臉書的快速發展之下,我們喪失了一種時間性:「觀其言,聽其行」的等候時間。當下政治(Now Politics)所要求的是表演與文宣、公關的重裝武器技能,而非去蕪存菁,擷取民眾多元聲音與形成新對話的技藝與能力。

如何避免從「怒」跌入(二元)對立的深淵?而如何又避免從資源處思考,對「涸轍之鮒」倡言未來願景,要求當下的犧牲奉獻?

挖掘漂流物的性格

昨天的會議,有個點 — 我被打到了。

前面在討論對傅柯的理解時,H 說「如果沒有某些什麼『極限體驗』(這是我自己的用語,不是 H 的意思 — 他可能根本不覺得這有啥極限的)的話,那麼就沒有辦法理解傅柯。」我並不是被這樣的經驗基礎論點所(輕易)打到的,而是接到我自己對於 L 看文章的評語「很完整,看不下去,無法進入」的反思:我覺得自己所寫的東西太過於「教科書」、太過於工整了。何況前面還在討論海岸對面駢體創作的功力深厚時,自己的寫作,又有什麼不一樣呢?

這幾個「思想點」接續在一起,就創造出了那個打擊得點的當下片刻….(用白話說,就是覺得自己『遜掉了』)。如果要把事情想清楚,我覺得得回溯到我的感知、體會作為創造的基礎。用一個具體的例子來對自己提問的話 — 我的嗜好在哪裡?

舉音樂為例。以前的聽音樂方式,不是系統性的去建構知識,而是去創造「遭遇」(encounter):坐在開往 Kruger National Park 的包車內,聽南非原住民導遊車內自己燒的 CD,或者在印度 Wiki War 維基百科批判的研討會裡,聽巴西友人的巴西音樂…. 在古巴時的伸手牌行動硬碟牙買加音樂也是如此。這種任意與任性,固然是對系統性地掌握某種知識的一種反抗與反叛,同時也跟更為年少時抓著收音機聽 American Top 40 的「海綿填充內容(甚至包括填充海綿本身)」經驗有所不同;而同樣地與現在這個透過 Spotify、KKBOX 轉 Latin Jazz channel 來聽的行為有所差異。這種「際遇型」的音樂收聽行為,反映了什麼樣的總體狀態?

「製造或產生意義的東西本身,往往是沒有意義的。它的存在,是要引起差異或衝突,令不同的價值或身份由此產生。」

「沒有東西是原創或派生的,都不過是一般的漂流物(une dérive généralisée)。」

在開放街圖(OSM, OpenStreetMap)裡開放合作

(2015.9.19 台灣開放街圖年會 Open Collaboration in OSM 議程與談發言草稿)

由於之前跟長輩組團隊進行 MoSOS GSM 救災計畫的緣故,我有機會跟 Sahana 執行長 Chamindra de Silva、德國的 OpenBSC 團隊與台灣的和多一起工作了近一年的時間,專注在救難專用的通訊系統的開發設計。在合作的過程中,我親身經歷到了跨越社群、技術、國家疆界、產業、非政府組織、專業領域等多重的「跨文化」溝通衝突與協調經驗。在這之前我在中研院擔任自由軟體與數位典藏相關的計畫 / 專案經理。由於背景是心理學、人類學與社會學,我特別認為這其中有很多「次文化衝突與調適」的問題。這也可能是被東波邀請來協助對話的原因。

“In OSM, we collaborate." 這話聽起來蠻像是宣傳行銷的 tag line 的。

如果要透過地圖的繪製與註記,跟各種組織與專業團體合作,我覺得可能要考慮不同組織文化的「特色」議題;假使我們不只是著眼在「推銷」某種自家調配解決方案,而是在與對方一起成長的話,例如非中央部會的政府單位可能需要較長的學習曲線。在公部門的甲乙方關係當中,如何放進創造性的夥伴關係(creative partnership relationship),例如讓公部門認識到 OSM 與有意願合作廠商的「共同文化」(common culture),就會是很重要的事情。

此外對專業領域知識上的合作,無論就救災技術、科學資料與文化資料我過往的相關經驗,專業領域在跟圖資溝通上有很高的進入門檻,而這又跟在電腦桌面與手機上可以方便取得 Google 等地圖資訊有很大的落差。如何建立一個好的合作模式與管道?地圖的使用與產製經驗可以怎麽樣地融合「社會性設計」(social design)與專業者溝通?

此外在非常基礎層面上,我最近在編字典,就很希望被標定的地名 API 可以被容易取用,讓使用者可以編輯與管理。其他的情境例如 UAV 飛行軌跡的整合,空間調查的基底圖資,或者甚至是校園內的校園地圖繪製。這些使用者的使用情境會是重要的基礎。

議程開始之後,主持人東波從 Map Features 切入。「飲水機地圖計畫」的 Pomin Wu 解說了他在跟使用者對話的經驗與體會。透過故事與情境,讓使用者體會到跟自己切身相關的地圖經驗(改名字)。OpenStreetmap 協會主席 Kate 對 tagging 的看法,決定自己畫圖其他的事情讓其他人來做。困難在於:你可以畫任何東西。所以聚焦在某些優先重點上然後開始建立資料。我則主要提出對 institution 的關注(Pomin Wu 認為我是對 mechanism 感興趣,但是我覺得這兩者有差異):由機器或人的例行性行動與互動所導引出來的大量可處理、可展示資料。

在議程前的討論中,我提到前一陣子在 Washington DC 的女性繪圖者的討論(Sexist?),Kate 提到 babyhatch、中學生在學習怎麼標示地點中把對方家裡標 brothel的惡搞行為。這些都是跟地名與文化有關的有趣小故事。

會場 Heather Lesson 問到有沒有一個 OSM 跟 Wikipedia 跟政府合作的好例子?大家有一些討論與對話。但是這讓我想到的卻是 2009 年在 Bangalore 參加的 Wiki Wars 維基百科知識批判研討會的經驗:是否這些突然進入到我們數位生活基礎建設的 new commons(「新公共財」),值得更進一步地被檢視與反省?

「百年屈辱」的政治語言意義

感謝《譯言》的翻譯,我閱讀一篇很重要的在地外籍「中國人」的文章:《前景》永遠當不了中國人:為什麼要離開我曾經愛過的地方?

被創造出來的「百年屈辱」,實在是近代中國的一個智慧型的發明。前面的人有了屈辱,後面的人就很務實地「就地取材」,將屈辱打造成「百年屈辱」,塑造成為動人的、傳家教子孫的大眾動員工具。而沒有遵循這條道路、沿著這條軌道往前走的人們,就是不「認同」這些國仇家恨,是個背叛者而用各種方式處決。「百年屈辱」於是變成了一把超強的兩面刃:「內抗國賊、外除強權」。

「世界不愿意在21世纪被中国领导还有最后一个原因。中共从最开始就鼓励强烈的排外情绪。狂热的民族情绪是它的基石之一。党的宣传机构创造了"百年屈辱"这个词来定义从鸦片战争开始到解放的那个阶段。当时外国列强确实豪取掠夺了一番当时羸弱的清王朝。第二次世界大战被称为抗日战争。对于在公开场合诟病中国的人,把诺贝尔奖颁发给一名中国的知识分子,或者是一位和达赖喇嘛尊者喝茶的公众人物,都是在"干涉中国内政"和"伤害中国人民的感情"。中国人民时常被告知那些外国人曾对他们做过什么,常常感到屈辱,同时党也誓言要代表他们复仇。」

對話的意義

你熟記書本裡每一句你最愛的真理

卻說不出你愛我的原因
卻說不出你欣賞我哪一種表情
卻說不出在什麼場合我曾讓你動心
說不出離開的原因
說不出旅行的意義
勉強說出你為我寄出的每一封信
都是你離開的原因
你離開我 就是旅行的意義(陳綺貞,《旅行的意義》

我超愛的這位心理學家、她的這本書(Alone Together)與這場演講。裡面 Sherry Turkle 說到她被 Stephen Colbert 政治脫口秀主持人「逮到」,問了一個很深入、精彩的問題。藉著這個問題(與精彩有名的 Stephen Colbert 的佯攻提問),她講出了很重要的核心意見:我們平常的這些瑣碎零碎對話,無法加總起來構成一個夠份量、就像傳統人跟人對話一樣的對話。「對話的意義,乃是讓我們學習怎麼(跟彼此)對話,進而學習怎麼跟自己對話。」

I was caught off guard when Stephen Colbert asked me a profound question, a profound question. He said, “Don’t all those little tweets, don’t all those little sips of online communication, add up to one big gulp of real conversation?" My answer was no, they don’t add up. Connecting in sips may work for gathering discreet bits of information, they may work for saying, “I’m thinking about you," or even for saying, “I love you," — I mean, look at how I felt when I got that text from my daughter — but they don’t really work for learning about each other, for really coming to know and understand each other. And we use conversations with each other to learn how to have conversations with ourselves. So a flight from conversation can really matter because it can compromise our capacity for self-reflection. For kids growing up, that skill is the bedrock of development.

我被嚇了一大跳
當Stephen Colbert(政治評論家、作家、主持人)
問了我一個有深度的問題的時候
這個很有深度的問題
他說“這些零零碎碎的短句
這些片斷的章句
(難道)不都是溝通的一部分?
而最後總會合成一個
完整的真實對話?“

我的回答是否定的
他們沒有加總的效果
用零零碎碎的片段來溝通
在傳遞較簡短隱私的資訊時或許可行
用來説說“我在想你”可能可以、甚至說“我愛你”也還可以
我的意思是說
看看我女兒的簡訊讓我多麽高興
但是這些隻字片語
是沒有辦法讓我們了解對方的
不能讓我們真正互相了解和認識

而我們用和其他人的對話
來學習如何
和我們自己對話
所以逃避對話
是一件嚴重的事
因爲這會同時危害
我們自我反省的能力
對成長中的小孩而言
這個能力是發展的基礎
(譯文引用自 TEDTranslation 計畫)

誠如 Sherry Turkle 所說,全球的我們正身陷於一場「超完美的風暴」當中:我們越來越對科技的溝通充滿期待,對彼此的溝通越來越沒有期待。因為對話是這麼樣的難,而選擇逃避於一連串無止無盡的片段話語,越來越更方便、簡單、美妙、甚至正義與理直氣壯。這場「超完美風暴」只會越來越強大,而不會瞬間消失。回想我自己在這個「文化部落格」(culture blog)裡面浸淫了多少的時間,我選擇了一種老派的方式,一直喃喃自語地與自己對話(而非先跟由新科技召喚的網路讀者對話),其實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要「更了解自己」。

這也許聽起來很吊詭,Turkle 說的是回歸到正常的人與人對話,我卻還是留在 blog 的書寫領域(而非 Facebook 這樣的喧囂空間);這如何能夠更了解自己呢?對話的「他者」(Other)在哪裡?在這篇文章裡,對話的對象是 Turkle 與她和 Colbert 的機智問答、Turkle 的書與演講,以及我自己對於這個(系列的)作品的感受。我在處理我自己受到的衝擊,以及怎麼藉著講述它們,而跟不只一個人身處於在彼端的世界、傳達我自己的想法。

這是一個作為有著十年歷史的部落客的心聲。而他,也是在尋找著對話的意義。

「妳要的太多了」

看著匈牙利的愛情喜劇片《反戀愛主義》 Just Sex and Nothing Else(2005),一下子竟然感慨了起來。一群演員即將要開始排演《危險關係》(Dangerous Liaisons),而負責劇本潤稿的朵拉正下定決心,要精子不要愛情。

Dora, a successful dramatist, has had one disastrous relationship after another and is through with men. She decides to have a child on her own and starts to look for an appropriate donor. Her best friend is an actress and has plenty of men problems of her own. She talks Dora into putting an ad in the paper. The plan is very simple: Dora chooses the suitable man, spends a night with him, does what needs to be done, then life goes on. But the candidates make her even more disillusioned so she is forced to change her clinical approach. A handsome actor joins the company for Dora’s latest stage adaptation. She is not exactly impressed by what she sees at the beginning but as time goes by a very different feeling starts to blossom in their relationship. Is Dora going to stay with her original plan or accept her feelings and give men one more chance? The highest rated Hungarian film of 2006, which won a cluster of awards both at home and abroad.

朵拉,一位成功的劇作家,曾經有過一段又一段災難的戀情,而且受夠男人了。她決定自己生小孩:開始尋找精子的提供對象。她最好的朋友是一位演員,自己有著一大堆的問題男人/男人的問題。她建議朵拉刊登廣告:一夜情、然後各自過自己的人生。尋找過程很不順利,最後她選擇了他們演出團隊的男主角。隨著時間過去,有點情愫慢慢滋長:朵拉該堅持原來計畫,還是接受自己的感覺、給自己再一次機會?匈牙利2006年最賣座的電影,獲得多項國內外獎項。

一如任何一個成功的愛情喜劇片,裡面有著超級經典的對白(可以被遠遠遠遠處的老台灣男人拍案叫絕):

朵拉:「我只想要一個不必負責、而且遲鈍的男人,跟我上床之後就可以走人,這樣很難嗎?」
女友:「我不知道,甜心,你要的太多了。」

我喜歡有個 IMDB 上面的讀者影評:這部片有著很少的偽裝。這是好萊塢影片很久沒有的感覺。這部片有著太多細節如此「準確」,殘酷地讓人發笑:聰明的女劇作家的設定與演員太「到位」了,這讓她所作的一切令人憤怒、不爽而自我中心的種種「務實」舉動顯得荒謬又真實。

The movies has no great pretensions, but that is exactly why it is good. This is the sort of thing that Hollywood has forgotten how to make. And for a country with a small international presence in the world of movies, this is a really professional film.

我承認我很被這個故事吸引。套句 MIT 心理學家 Sherry Turkle 的說法,這就是 Goldilock 效應!這個劇本就是一個 Goldilock 效應的完美範例(我有說是我們這個時代嗎?):人們希望今日人與人的距離,「不要太近、不要太遠,剛剛好」。

‘The Goldilocks effect’ is, unsurprisingly, a term adapted from Robert Southby’s “Goldilocks and the three bears” novel, and is generally used to refer to the “habitable” zone where a planet might sit in terms of its distance from the sun it orbits – not too far (cold), not too close (hot), but just right. Generally reserved for astronomy and astrophysicists, I believe the term could and should be applied to digital, mobile and social media marketing too. The notion that something needs to be ‘just right’ to be shared and enjoyed by like-minded, or broad audiences is what most marketers and business are hoping will happen.

你也期待如此嗎?或者,你被如此的期待過?也許這就是我喜歡這部電影的原因。看起來是只要性,其實要的卻是太多;看起來我們不說愛,然而愛卻在滋長。曾經《非誠勿擾》前半段的舒淇也曾經一度準確過(你不覺得後面的 happy ending 太假了嗎?),到了再續前緣時,一切已失去了準頭。而德國愛情喜劇《沒有耳朵的兔子》有了愛情,也只能在曖昧的階段令人回味。女人生育的生理時鐘這種現實問題,還是不要惹惱觀眾吧。台灣的愛情喜劇電影,有沒有這樣準確的刀工呢?

為此,那些小小的、溫馨的偽裝,也都變得似乎可以忍受而令人回味了。

創意的昨日

昨天下午參與了一場創意腦力激盪的馬拉松考驗。從中午到傍晚六點,與會的人們拋出了一個又一個精采的「創意」討論。一開始是小草(@swpave)的創意國家;然後是令儀的出版與創意;容瑛與學生提到 live house 的創意地景(creative landscape),Chu Mengtze 以極限金屬(Extreme Metal)的案例討論「集體性」,其中引發了動漫世代的靖嵐提出了御宅族系的比較看法、提問與觀點。我以 Creative Commons 為起點、protocol 作為概念工具、patterns of momentum 作為切入點想要「解」Internet 這隻大「牛」,而 Eric 則讓我們看到了設計公司的魔法舞台絢麗的前台面貌。

在開會前我先拋磚引玉地丟出了一個我的參考提問給與會朋友參考,作為我自己的出發點:

長期以來我是一個網路運動的參與者(鄉民)、實踐者(黑客)與反思者(批判者)。我所關注的是 Internet 作為一個實踐場域,涉及到眾人溝通對話的傳播模式(或者以 protocol「協定」一詞來總論之);帶動了諸如商業模式、人力資源與組織、技術典範、社會文化、消費與自由經濟市場,甚至資訊社會中公共領域的嶄新意涵的種種創新,是否能夠讓我們對「創意」有著更為深刻的提問與洞悉?

舉例來說,創意是否具有結構(structure)上的特性?是否有隸屬於底層的基礎建設(infrastructure),以及隸屬於外圍的應用領域(application)的區分,而外圍的能動性決定於底層的限制與開放?Laurence Lessig 在 Code version 2 書中試圖要以此種結構構型來理解網路空間(cyberspace)的運作規則:他稱之為 architecture of control(控制的架構)。Web 2.0 論者如 Tim O’Reilly 喜歡用 architecture of participateon(參與的架構)。

第二個提問,創意是否有其社會性格,例如社會性地互依?在此處的社會性乃是指稱關連的分類模式,例如 Manuel Castells 所援引的空間向度剖析,或者 Viviana Zelizer 在論述 earmark 在人類經濟生活歷史中的個人化、情感化特性。

第三個提問,創意與自由的關係?言論自由與創意之間有著難分難捨的藕斷絲連關係。希望釐清個體、集體在什麼程度的「自由」—或者免於依賴—是否是創意之所以能夠發生的基礎?

第四個提問,創意是否能夠被管理、被治理、被推動、促成?智慧財產權是否是關於創意的捍衛,抑或是壟斷衍生文化物件的禁錮根源機制?是否有推動創意的社會運動?

我希望這樣的思索能夠讓我們足以閱讀像是自由軟體運動(free software movement)、創用CC(Creative Commons,創意公共財)這樣的全球運動,以及TED這種席捲全世界的視覺傳播形式,釐清他們究竟是創意的(副)產物,還是他們是創意的過程,抑或創意的捍衛者。

當討論進行當中,我就已經覺得原本的構想粗糙而亟欲修之而後快。一些精采的對話速記如下:

  • 小草提出了一組四個概念工具:空間生產(想像)、尺度政治(門戶、內地)、流動、權力,來檢視他自己所參與的新加坡創意國家與雲南的水政治計畫;引發了我的想法,是否有「非想像」的空間生產過程?網路空間對於「尺度」的看法與現實政治(realpolitik)不同,網路的尺度往往是「既大且小」(scalable)的,是否網路(產業)創意與創新倘若被整合到國家層次的文化政策時,應該還要多出一組可能的新工具與新應用?
  • 令儀在描述台灣出版產業的 production vs. marketing 區分結構時,靖嵐提出了動漫文類作品的不同主導方向/比重可能。這如何跟跨國的案例做對話?(如 Lash 與 Urry 書中 1980 或 1990 年代的英國出版產業變化)而 Jerry 提醒了這些與音樂產業的 project-oriented 方式有其類似之處,我想到的是,是否某些「出版神話」中實務工作者傳奇般的「直覺」操作,其實是一種產業版塊運動前的「預動」?(我另外舉授權產業的例子,某些 bargain power 的產生乃是來自於商業模式的磨合、穩定共生關係)
  • 令儀問到台灣的小型出版社、小型印刷廠的創意成果,其實在資訊電子產業其實是有同樣類似的創新案例。其在結構上掌握生態系中大型公司所無法擁有的彈性空間,創造自己的獨特角色的附加價值;Jerry 回應的例子是東歐國營紡織工廠的生產工具、開放給工人再利用的經驗。(忘記是哪一位研究者)
  • live house 作為一種創意地景,有非常精采的討論:包括空間作為一種篩選、將群眾與表演者的「關係」ging 到極致的一種嘗試。小草、Chu、容瑛等人一段關於 live house 歷史的討論非常有趣。我則想要把政治再帶回 live house 的「創始神話」當中:什麼叫做「我們的空間」?而創意地景中這些「節點」的 inter-relations,衝突與協調,如何述說故事,則是眾人一致覺得最精采的故事。
  • Chu 在講述自己「極限金屬迷」的「法國民族音樂」研究時,靖嵐有很多基於日本動漫研究傳統的提問湧出,相當到位與精采。期待她可以寫一些來與大家分享對話。我自己因為前一陣子在讀《動物的後現代》,所以特別對「迷」們的二次創作深感興趣。例如那些「極限金屬樂團的族譜(圖)」,是否是一種動態、contesting 競逐的關係,隨著我們距離「正統」的現實距離遠近而「看得見」或「看不見」?這兩位女士的對話讓這個主題變得非常精采。
  • Eric 的「設計公司傳奇」故事實在太有趣了。我覺得透過「破洞」之處來讓人一瞥後台面貌,或者透過國際比較(與 IDEO 來對話)來「理解」他們是如何「在地化」知識與「特殊化」這些「尋常的台灣奇蹟」(OEM的精采成果),可以講述出超級精采的故事。



關於我自己的論述部分,我也有一些較為釐清的想法。

Lessig 與他的努力,例如全球的 Creative Commons 運動(台灣的分支是由莊庭瑞教授所領導的「創用CC」計畫),就是透過法律基礎建設與技術環境的整合,讓技術擁有主導權的現象如實浮現。然而也正因為他的努力,讓技術主導曝露出一切「公共園地」的「人工化」:人們真正需要的不是有意識地去「打造」公共園地,而是讓公共與私有之間的交織更為直觀、易於反思與試誤、調整,或者更直接的說,是公與私領域關係的重新定義。無論是 CC Zero 的討論,或者 Sharism 等後繼者的更新視野,數位公共園地(digital commons)的努力似乎已經移轉到新的方向:開放資料、物聯網(Internet of Things)Web of Things(感謝日本 Takaharu Kameoka 教授就 eCulture 與物聯網給予的啟發)。

Lessig 的簡單「功勳」,可以從這則 TED 的演講影片中來快速理解。(感謝 Jerry)

要耙梳 Creative Commons 十多年來的成果,說真的還有點嚇人;這就像是跟 Wikipedia,Web 2.0,自由軟體,或任何一個過去十多年重要的戰役歷史搏鬥一樣,讓人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寒氣。台灣過往是沒有人關注,在源頭之際就已經資源稀少、苦苦追趕;而十年過去要做思想性的整理與批判,則又要面對深刻體力、智力、與意志的挑戰。

我不想只談 Creative Commons 運動,這座一如由律師與會計師所構成的創意階級(creative class)一般的人工花園。誠如我的摘要所闡述的,我想要捕捉的是 Internet 所具有的,「動量的模式」(patterns of momentum);讓網際網路動起來,連結起上千萬人的那股力量,而且那股力量仍在繼續啟發(啟動著)人們。透過 Jerry 和我的問答,我想要更具體地將分析焦點落在我所建構過的那台「開放文化硬體」裝置經驗中(這包括一系列衝撞與摸索的經驗:Christopher Adams 等人共同搞出來的 MilkyMyst、我自己的 GSM 系統救難硬體架構經驗,田間伺服器/環境偵測系統計畫,以及我跟 Denny 最近一起想提的 Social Innovation 整合構想:Fab Lab 微型工廠 與 Hackerspace 黑客空間)。因為通訊協定(protocol)所連結起來的不只是內容對內容權力關係的流動,而是將內容允許它得以被另置在不同應用脈絡的一種行動的可能。我們只有往後看,往下看,往未來看,才有機會理解眼前的這些苦差事、噪音、勞動形式、組合關係的意義。畢竟這 15 年的生命體驗,要細說從頭、同時又不忽略了當下左右手畔正在進行中的互動與演進,實在很困難重重啊。

總的來說,我想要回答一個問題:什麼是 Internet 所激盪/原生/激發的創意?以其中的 GSM 救難裝置(「自助行動電話系統」)為例,臨時基地台是英國的(台灣製造)、GSM 系統(2G 規格)是歐洲的、臨時基地台控制系統是德國人寫的(在台灣時創作出來)、整合的框架是台灣人跟斯里蘭卡人創造出來的。透過授權、自由軟體運動、創用CC、國際救難社群,這些東西才成為一個互相組合起來有機會可以發揮作用的「創意玩具」。

這就是我寫 Internet 與創意的意義。

文化部落格的定義

文化部落格是一種運用部落格風格的流行書寫形式,對於當代的文化現象與發生,提出獨到的觀點和評論的一種現象。讀者可以藉由閱讀文化部落格,從中看見社會文化流動的脈絡與意義。

所謂的部落格(blog, blogging)乃是指1990年代末期網際網路發展出的一種集體性的內容格式:這種內容格式透過將日常的紀錄以顛倒時序的方式排列,便利透過網路造訪的讀者了解到內容發佈者的最新動態。透過軟體系統的風行,同時發展出讓這種內容格式得以快速交流的內容交換協定(例如 RSS),使得部落格風格的內容整理與交流蔚為時尚,成為了流行書寫形式。例如傳統 UNIX 系統上的交流程式 BBS 電子佈告欄系統,其程式碼也衍生出將公眾討論性質的討論版,轉作相近部落格風格的個人版。而近年來流行的微網誌(micro-blogging)服務,如推特(Twitter)、噗浪(Plurk)與臉書(Facebook)、新浪微博(Weibo),都可以被稱作是部落格風格所引發的衍生內容格式。此處乃是泛指由1990年代部落格運動所引發的廣義流行書寫形式。

此處所謂的獨到觀點與評論,與其說是具有原創性的,不如說是一種『經過原創性篩選與組合過的』;以避免與學術性研究中的獨到、或者具有原創性的觀點與評論混淆。一方面由於網際網路作者並非被期待在一個全球連通的言論市場當中,耗盡資源比對與校正想法,以便做出絕對原創性的產出,另外一方面這種集體的流行內容格式,其本質上乃是一種對話型態:這裡的篩選與組合性質更為接近一種集體性的策展行動(collective curation)。即便有論者闡述部落格的價值是一種策展行動[1],然而無論就內容主題的非限定性、閱讀讀者的彈性面貌,與其說部落格作者以其自身之力在「策劃」某種知識網絡的展演,不如說是部落格作者、對話的觀眾與潛在觀眾、網路上既存的知識物/網路節點三者共同在進行集體性的策展行動。

相較於部落格文化的一般特性:人們分享自己的興趣、觀點、知識,單純提供資訊並且定期作更新,與讀者對話,或者純粹個人自我表述的篇章與私語,文化部落格挑戰了這種未被檢證、被當代數位資本主義神話化的私密性,以公共性為奮鬥的標的,對視為理所當然的常態規範加以抵抗,卻不自溺於無座標的虛無主義與偽開放的新自由主義浪潮中。文化部落格總在他們自身的批判展演、嘻笑怒罵中,訴諸著一種充斥著新鮮空氣的、新的公共領域。無論是以個別或集體開始戰鬥,他們都在對自己的公共知識分子責任有所承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