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與自我:覺與悟的四顆子彈

前幾天禪七當中突然想到,有四部好萊塢等級的特效電影可以放在一起來講一個關於真實與超越真實、現代性的故事。我們當代的自我是如何地被現實所塑造?我們的社會與半世紀前、電視普及前、網路革命前的社會有著什麼樣的具體差異?這種自我塑造工程如何地密不透風,而又如何可以被用一種奇觀的方式打破、進而被重新組構?

這四部影片分別是《駭客任務》(The Matrix (1999))、《鬥陣俱樂部》(Fight Club(1999))、《刺客聯盟》(Wanted(2008))跟《讓子彈飛》(Let The Bullets Fly(2010))。

在《駭客任務》中,來自追獵者的子彈是現實(reality)的譬喻,同時 Neo 的「子彈時間之舞」(bullet time walkthrough)則是跟好萊塢影史中的子彈歷史致敬的奇觀演出。這部解釋什麼是「子彈時間」的影片很清楚地把電影當中的電腦運用與其所建構的現實呈現出來。

《駭客任務》當中的社會等於是不存在,只是母體(The Matrix)的創造物,體現在人類電池農場裡面的幻覺/夢境。看到這裡的人們可以去對應法蘭克福學派對大眾文化的批判,以及 Adam Curtis 的紀錄片《自我的世紀》(The Century of The Self)

第二顆子彈,是同年 David Fincher 導演所推出的另類文化劇作:《鬥陣俱樂部》(Fight Club)。在《鬥陣俱樂部》中,自己扣下板機的子彈是帶來覺醒的體悟關鍵;因為 Edward Norton 最終發現原來這個世界都是他自己所創造出來的。唯一離開的方式是讓自己醒過來,承擔 Brad Pitt 作為他的分身所做的一切:對自己扣下板機既是某種程度的自殺,同時也是某種程度的自覺。

《鬥陣俱樂部》的社會是 IKEA 的組裝社會、消費社會,而自我變成大商業公司的渺小雇員,被派去在福特生產帶環節上處理發生在美國各地的汽車保險事故。總是在旅行、總是神智不清。透過對打,真實的拳頭與流血,自我得以找到一條壓抑的出路,發洩而且與其他人的同樣壓抑自我組織(self-organizing),成為一種流竄各地、破壞與重新組構的生命動力。暴力與壓抑,最終在自我當中面對統合的爆炸時刻。

在第三顆子彈俄羅斯導演作品《刺客聯盟》中,特殊的、會旋轉的子彈是正義的自我實踐;一開始的子彈是突破自己的限制,成為自己的關鍵;後來的子彈讓他找到殺父兇手,也是手刃自己父親的關鍵。最終 Angolina Jolie 所丟出的旋轉子彈,上面寫著 Goodbye,結束了大部分刺客(跟她自己)的生命,主持了紡織機所揭示命運的正義。

在《刺客聯盟》中,社會是這些殺手寄生的一個「境」。他們宛如某種掠食動物,撒網靜靜地寄居在你的周圍,等待某個關鍵時刻出手完成任務。自我的甦醒就是離開被飼養的「被掠食」情境,成為一個帶著覺醒工具的高層動物。總有更高階層的生命意志有一天會來取你性命。說真的,這還蠻像咱們中國傳統的武俠小說當中的境界的。

而在第四顆子彈《讓子彈飛》當中,子彈則是民主(改變)的譬喻(槍桿子出…政權?),需要時間飛翔才能夠展開故事。相較於前面三者的子彈快速、華麗,這裡的子彈緩慢而頑固,讓人先失望(「沒打著?」「….讓子彈飛一會兒。」)、後驚喜。

這四部電影當中的子彈飛翔,而我們都隨著子彈的行進、展開了社會/自我的轉變過程。這種透過電影奇觀所揭示的轉變,尤其在第四部《讓子彈飛》裡面更透過後設敘事,親自透過魔幻與奇觀,展現那種「幻覺先行」的媒體社會的實踐邏輯(the logic of practice)。前三部講的是大社會中的「我」的故事,第四部講的是「我/我們」的故事。

所以贊曰;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怨。而子彈可以逼、可以覺、可以悟、可以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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