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艾未未與展覽艾未未手記(演講用草稿)

網路艾未未

「現實扭曲力場」(reality distortion field)是賈伯斯傳作者記錄下來收錄在歷史裡的特殊描述。在賈伯斯周圍的人、聆聽他的專題演講的觀眾都了解他有所謂的現實扭曲力場,一旦力場啟動就能夠順利的扭曲現實。不論工程師、設計師原本認為如何艱難、無法做到的情形,碰上了賈伯斯,他就能夠讓你接受他的要求與說法,完全拒絕現實的限制。讓做不到的變成做得到,這就是「現實扭曲力場」的作用。維基百科的這段原汁原味描述很能夠傳達那種介於可能與不可能之間「跳躍」的力場啟動效應。

The RDF was said by Andy Hertzfeld to be Steve Jobs’ ability to convince himself and others to believe almost anything with a mix of charm, charisma, bravado, hyperbole, marketing, appeasement, and persistence. RDF was said to distort an audience’s sense of proportion and scales of difficulties and made them believe that the task at hand was possible. While RDF has been criticized as anti-reality, those close to Jobs have also illustrated numerous instances in which creating the sense that the seemingly impossible was possible led to the impossible being accomplished (thereby proving that it had not been impossible after all). Similarly, the optimism which Jobs sowed in those around him contributed to the loyalty of his colleagues and fans.

中國藝術家艾未未被逮捕、被全世界人士聲援呼籲釋放、再被釋放,然後被控逃稅、公開向大眾「借款」來取得上訴憑證,在過去幾個月來事件的最新發展,讓人像是看八點檔連續劇嗑藥看愛莉絲夢遊仙境一樣。我記得目前流亡在德國的作家廖亦武曾經這麼說:

「我從來沒從中國任何一個作家筆下,看到比現實還要震撼人心的東西,作家的虛構不值一提。」(〈現場太震撼,虛構太不值:廖亦武 唯有見證!〉

如果說被罰補交稅款一千五百萬之後,艾未未順利向約三萬名網友借款八百多萬人民幣,是這個藝術家最新的藝術作品「來當艾未未債主」的話,這應該是中國最熱門的連續劇:有三萬多名演員擔任臨時演員,艾未未和他的工作室同事,與中國政府(國稅局、公安、機場邊檢人員)擔綱主角演出。如果這不是中國山寨版、集體力發功的民眾版「現實扭曲力場」的話,那麼我真的不知道什麼才是扭曲了(笑)。

如果說企業家賈伯斯的現實扭曲力場,其功力來自於藝術家賈伯斯的龜毛要求,那麼藝術家艾未未所展現的現實扭曲力場之強大功率來自於何處呢?中國、中國政府、藝術家艾未未、互聯網/網際網路合起來帶來了這個強大的綜合效應。

我曾經用戰術媒體(tactical media)與獨立媒體(independent media)這兩個歷史概念來解析艾未未。前者在描述媒體工具成本降低之後、消費者自發性的行動主義;後者描述的則是網路知識分子(network intellectuals)集結與抵抗主流媒體的新型態戰場。然而在中國蘊生的新型態藝術家-運動份子混合體之前,似乎需要新的概念工具來解析這個既舊又新、既傳統又創新的新型態風暴。

2011年11月14日凌晨零時,艾未未敲下「借款截止」槌子,告訴所有要湧進來借款給艾未未的債主:

「截至11月13日24時,共收到29434筆借款,總金額8693366元。借款截止。」

如同一個網友在借錢給他之後,在 Google+ 的留言處問的:

「为什么艾未未收到了这么多捐款,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有人說,他是中國的良心。四川人表示他為了四川做了很多事情,現在是他們回報的時候了。網友發明說,艾未未幣的匯率應該要一艾=1522人民幣(浦律師的微博),因為這樣加起來才是正確的數字。捐錢的人不僅僅捐錢,還要捐裸照;顯然是一筆人財兩失的生意。這是怎麼回事?

我們基本上見證到一個金錢再度被社會「鑲嵌」的大時代故事。在經濟快速發展的中國,政府運用經濟在撲殺社會價值,維繫得利階層;經濟學家許小年說的「半管制半市場;管制以尋租,開放以套現」讓經濟改革走回頭路。當政府用各種飛帽特技坑殺異議份子,維繫政治權利的延續時,藝術家選擇用民眾動員的方式來迎擊。在民眾拋進艾未未家院子裡面的錢,是綁在「鴨梨」上。因為金錢太過於輕盈了,必須要用實體社會的象徵(壓力 = 鴨梨)來連結,才能讓金錢再度回到地面、回到人們的生活。

台灣以前的黨外感人故事不也是這樣嘛?我自己沒有親身經歷那樣的年代。現在小英選舉的三隻小豬的故事,以及2006年228紀念會眾人捐錢照顧陳麗珠的故事,也都是同樣的力量。

展覽艾未未

台北市立美術館現在正在進行中的《艾未未.缺席》顯然讓我們看見了這些神奇魔力背後的另外一些組成成分。至少在這批為了台北展覽所選擇的作品當中,我覺得艾未未轉化了傳統中國意象中的構成元素,將其編織成當代藝術市場與美術館場景中的凝視對象。

我喜歡大廳裡的獸首作品,也喜歡 Through 穿越、永久自行車的作品。但是這些作品共同呈現的是一種資本的轉化:傳統文化資本、傳統工藝被連結到當代全球藝壇與藝術市場下、甚至連結國族意象打造的當代藝術作品。中國這個符號不斷地出現,無論是永久自行車的CNFOREVER.com、鐵梨木的中國地圖、傳統方桌;這麼濃郁的國族味道,實在是很少見的藝術觀展經驗。

這是因為在台灣所以做這樣的選擇?還是因為華文的觀眾更為親近這些作品?這個可能要請更了解策展過程的人來做說明了。

要是我取名字的話,我會把這個展覽的名字叫做《艾未未.穿越》。穿越什麼呢?穿越時間的隔閡鴻溝,打造出一條傳統資本通達當代資本的特殊甬道。也許在古代這條大路稱之為宮廷藝術,在北京的頂尖藝匠向皇宮致敬。這個皇宮可以是法國、奧匈帝國、俄羅斯的皇宮,也可以是英國的皇室、北京的紫禁城。這條甬道在今日呈現在當代的藝術場景中,卻顯得有點突兀。如果是故宮博物院展出這些作品,是否更為適切呢?跟「皇家」的脈絡呼應對話,傳統國家乃至於現代國家的敘事會是很棒的作品、引出更為互動的對話呢?

《艾未未.缺席》這個展覽顯得片段與碎片化。這些不同時期的作品,要交織、構築出什麼樣的故事呢?

這個展覽創造出了很多有趣的、社會性論述(social discourse)。艾未未的缺席被藝術家跟政治評論家一起拿來消遣主辦單位,消遣馬總統與總統夫人與天龍國的大大小小文化菁英。就像是做球給藝術家殺球一樣,台灣也加入了全球媒體的行列;只是這次殺球的對象不是中國政府,而是台北市立美術館。
舉例來說,艾未未說這是他在「國內」首次展出他的作品。

飛帽國的治理特技

話說在柏楊老先生的諷世大作《古國怪遇記》中,唐僧西遊結束後再度東遊朝聖,ㄧ路經歷紅包國、猛生國、開會國、詩人國、歪脖國、西崽國、惡醫國的各種法寶與神通,過關斬將來到了飛帽國。照例這通天飛帽也是讓孫悟空完全沒法度,連菩薩都被帽子打下蓮花座。最後淒慘晃到了南天門,何仙姑給了他一些建議,孫悟空遂眉開眼笑地重新提棍上陣。

…悟空抬頭,只見白帽一頂,紅帽一頂,栽贓大王御用的通天帽一頂,冉冉齊下,七里喀嚓,響聲如雷,閃光如電。好大聖,公然不懼,把毫毛揪下一把,用口嚼得粉碎,望空亦一噴,叫聲:
「疾!」
一言未了,空中現出千萬個一模一樣悟空,各執一條鐵棒,架起朵朵祥雲,把帽架住,不得落下。
「小子們,」悟空大喜,高叫曰,「如有剛喝了涼水的,不妨撒上一泡騷尿,霉他靈光。」
妖精見寶貝被架在半空,本已著慌,聽說又要撒尿,更是急火攻心,正要把寶貝收回,猴尿已撒上啦,帽兒染上猴尿,全爛成了窟窿,內外相通,上下相連,洩了真元,噗哧噗哧,紛紛掉落平地。悟空定神細看,不過幾塊爛破布,一錢不值。遂舉手一指,用定身法把妖精定住,可憐枉有千年道行,只能口口聲聲,求大聖饒命。

https://twitter.com/#!/ilya/status/138656128291704833

雙語言的困境

雙語言(以上)的困境。現有的社會科學的訓練仰賴語言。但是面對跨語言的情境時,這種社會科學的訓練與呈現是否會面臨困境?當我們在詢問自己一個好的研究問題「軟體如何反映社會關係」時,我們是否被中文所限制住?英文有其情境,軟體有其脈絡,把 software 斬斷社會脈絡,轉移到(中文)社會學的問題脈絡下來重置問題,這是我們一向所訓練的。但是假使中文社會學不存在這種脈絡時,該怎麼辦?

「什麼叫做國際?」

0.
我想到的故事開頭,應該可以是這樣的楔子:

在二十世紀倒數結束的十年當中,國際社會中有一群身處於文化實踐、技術應用與學院邊陲跨國遊牧的知識份子/文化工作者,他們藉由互相對話、推動運動、展演創作、跨界實踐來「琢磨」一個正在成形中的思維方式與行動可能。

這些行動者透過文化的實踐,構築出了一個獨特的場域,參與互動的不僅包括他們自己的專業領域、具體想像,還包括場域中不依他們意志而流轉、改變演化速度的科技世界:軟體、硬體、通訊協定。

這個場域被他們的實踐所編織出來,然而卻隨著不同的交錯涉入各樣的專業領域,給出不同的稱名、長出不同的故事。它的其中一個名字叫做數位文化。

1.
昨天在上「中國文化產業專題研究」時,閱讀加州大學 Riverside 校區的Toby Miller教授與邁阿密大學教授 George Yudice教授(難怪有那麼棒的邁阿密音樂產業個案研究啊!)所撰寫的《文化政策》(Cultural Policy)。閱讀到康寧漢(Stuart Cunningham)教授的文化政策研究論述行動(discourse-action):

他呼籲文化研究要採取一個「政治使命」,把精力和方向放在「一個公民權的社會民主觀點,並實施必要的訓練來推動它」。這種新的「領導象徵」將用「改革使命」(reformist vocation)來取代「革命修辭」(revolutionary rhetoric)。然而這種使命感「源於必須和政策交手」,所以避免「安於現狀—也就是半調子的公民學」;因為文化研究對權力的持續關注,也將一直把它定位在激進主義。康寧漢把文化政策研究當作管道,為的是獲致文化權,得到跨國企業資訊,籌辦國際組織,維持已開發和開發中國家間的權力平衡,以及研究這些發展如何對當地造成影響。」

我的眼睛超級亮起來….這完全就是我在做的事情!在這些令人熱血沸騰的文句中,除了「政策」之外,我還要加上技術與社會:「源於必須和政策、技術與社會交手」!

http://twitter.com/#!/ilya/status/136374960812855296

這本神奇的著作一點都不像是教科書,裡面有絕佳的個案細節引導讀者建立研究與問題意識,同時還有很多段落反映著文化實踐者的「手感」身體實踐知識(bodily praxis knowledge),不禁讓人拍案叫絕同時還想繼續對話下去。

例如一段作者們在闡述與多樣 NGO 的交手時的帥氣提醒:我們該怎麼定位那多樣的行動者?我們自身的「無歷史」、「無感」與「無知」,能否詮釋成為全球數位文化場域中晚近加入者的歷史實踐?定位那看不見自身的迷途者?在國際場域中,這就是最令人深切感觸的所在。

3.
「什麼叫做國際?」

“It was for the same reason that people in Trafalgar Square can’t see England." (Wikiquotes: Good Omens)

http://twitter.com/#!/ilya/status/135738604872937473

參考連結:

經濟學家與社會學家:什麼叫做經濟自由?

今天「台灣啟航」課程邀請來演講的是清大經濟系黃春興教授,講題是「台灣所得分配的演變」;閱讀孫震先生的《台灣經濟自由化的歷程》第八章〈台灣經濟自由化的回顧與檢討〉,以及 James Buchanan 的 Democracy Within Constitutional Limits (收錄在 Post-Socialist Political Economy 一書中)。我因此而閱讀了一些布坎南的「憲政經濟學」的說法。

在助教課裡面跟大一的同學分享經濟學家與社會學家對於社會的不同看法。上課時我有請教經濟學家怎麼看待「新自由主義」?蔣碩傑先生認為台灣的經濟自由化不夠徹底,這裡的經濟自由跟新自由主義所期待的解除管制(de-regulation)是否一樣?對黃老師而言,「新自由主義」是一個「複合」的詞(這是我的詮釋),他傾向於回到國家與人民的關係來檢視。他認為 liberal、liberitarian 是不一樣的。也許,我們應該回到經濟學的自由主義(Economic liberalism)來討論。

對大一同學而言,要怎麼理解與捕捉「新自由主義」?我介紹給他們上週重看的 BBC 紀錄片:The Century of the Self(暫譯《自我的世紀》)。

對我來說,這周的挑戰是經濟自由。在社會中的經濟自由,在歷史中的經濟自由,以及在理論與社會運動中的經濟自由。

「你好!我是誰?」

「你接電話時不應該說『你好。請問哪位?』應該說,『你好。我是誰?』」夢想家說這話的口氣非常溫和。那時,我剛講完一個冗長的電話,一時沒明白他再說什麼。不過,每當他要跟我說一件特別重要的事情時,總是用這口氣,通常在這情況下,我應該立刻放下一切事情,專心聽他說。果然,我發現夢想家的臉上有一股特別的神情,立刻警醒起來 —- 那是一種掠食者般的神氣,令我有些戰慄,甚至需要努力保持鎮定。接著,我請他再說一次,聲音裡仍有掩飾不住的擔憂。

「其他人都是你!」他吼了起來,口氣很凶。這時的夢想家不再是個有禮貌的船客,卻像個凶巴巴的船長,看不得船隻在暴風中搖擺,便跳出來咆哮著指揮航行。

我心中一驚,差點兒沒摔落手中的電話聽筒。我這模樣一定很滑稽,所以夢想家忍不住要嘲笑我;然而,他的目光卻是最嚴厲的。在那之下,還有不可遏抑的怒意,宛如人面獅身像一般逼試過來,令我恐懼萬分。

「其他人就是你!」他重複道,那聲音聽來已經恢復平靜,只是我心裡仍然緊張。

「這世界沒有改變,是因為你沒有改變。你還等著讓世界主導改變嗎?不要逃避…..有形的事物會幫助你認清無形,如同這些人是幫著表現出你不願正視的內在自我。你要思考的問題是:投射出這一切的,是我心中的什麼呢?受尊敬的人都會如此自問!

我一直在聽你講電話。你優柔寡斷、說話冗長…..有困惑的是你,不是別人。」

夢想家隔了桌子湊了過來:「這世界將它自己表現得帶有懷疑、混亂和不負責任,其實是在證明你是誰、身在何處。每一通電話裡,無論對方是誰,問的都是:『我打擾了你嗎?』。」

這話成功地吸引了我的注意,但是我仍然不明白他為何覺得這個小細節很重要。「我打擾了你嗎?」我常在不經意間聽到這句話,卻認為這只是個尋常的禮貌問話,表示尊重別人的隱私,或是尊重對方的職位較高。

「他們這麼問,是因為感覺到了你的慌亂。這世界、其他人,都在反映著你的現況……他們是鏡子,鏡中的影像是你,所以當你對著他們說話時,就是在對著自己說話。『我打擾了你嗎?』表明你的責任感不足!表明你思路不清!它就是這世界譴責你的方式!」

叮鈴鈴….電話又響了。

我接起聽筒,機械性地問:「哪位?」

我才問出口,都還來不及說下一句,就聽見夢想家的聲音響了起來,語調比之前更可怕,他生氣了。

「你應該說『你好,我是誰?』,而不是問對方『哪位』!」他堅持道,又大罵:「你若明白電話那頭說話的人就是自己,就該這麼問!」

我一邊聽著夢想家這麼說,一頭仍試圖維持電話裡的正常交談。

「『你好,我是誰?』表示你記得曾經遭遇過的困惑。」夢想家不顧我還要講電話,逕自說教,逼得我只能用單音節來回應打電話的人,還試圖縮短對話,儘早結束交談。

「這世界是想要被統治的!不管是誰打電話來,都需要被控制……需要明確的安撫。可是,單憑這幾句話,對方就會發現你其實沒有任何方向…

放開手,讓你自己輕鬆些,從另一種體諒的角度去思考!」

夢想家恢復了和善的口氣說道:「細心的人就會知道,在決心的硬殼和虛假的安全感之下,永遠潛藏著同樣的傷口和悲苦;他知道,只要這傷口沒有包紮、沒有癒合,自己就無法承擔責任。即使試圖逃跑,逃到天涯海角隱居起來,躲開任何電話或行程安排,那傷口、那悲苦也不會消失。」

那(些)傷口是什麼?我竟然回想起來了。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這本書是《眾神的學校》(The School of Gods),作者是埃里奧.迪安那(Elio D’Anna)。「你好!我是誰?」是寫在封面書腰上的小故事。在一堆 2012 的書當中,我竟然在新光三越的金石堂站著把這本書讀完。然後決定把它買回來。相對於之前尋找到的《我心中尚未崩壞的部分》,應該只是引向這本書的交響樂序曲吧。

井底污泥風景

遍尋網路中《天龍八部》文字,皆少了鳩摩智在井中最後的結局。在「魚之樂:真正的徹悟」一文中方尋得引述的隻字片語(顯然數位時代錯誤的打字影響頗為深遠啊):

《天龍八部》結尾時鳩摩智在枯井裏被段譽的「北冥神功」吸走所有內力,武功盡失,猛地反省:「如來教導佛子,第一是要去貪、去愛、去取、去纏,方有解脫之望。我卻無一能去,名韁利鎖,將我緊緊繫住。今日武功盡失,焉知不是釋尊點化,叫我改邪歸正,得以清淨解脫?」金庸接著這樣寫:「這一來,鳩摩智大徹大悟,終於真正成了一代高僧,此後廣譯天竺佛家經論而為藏文, 弘揚佛法,度人無數。」

孰不知內力者,看不見摸不著也。污泥中不僅可掌握的名利權位、甚至連無著的武功生命皆處於「臨界」(liminal)的狀態。貪瞋癡愛取有通通都被重新來過(reset)。課堂中的難以下著、幽谷中花朵蓓蕾的因緣開放與巴黎日落的昔日記憶與感受復臨,亦皆如此。此風景者,無新無舊、無昔無今、無退無進者也。

蘇軾〈定風波〉: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
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泠,山頭斜照卻相迎。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此乃井底污泥風景也。

從許小年論「半管制、半市場」看網路言論管制

十月九日與左拉等朋友在討論中國大陸在新浪微博上對網路言論的管制,左拉引介中國大陸經濟學家許小年所提的一個說法:「半管制半自由」。我認為這是一個很棒的說法,既解釋了管制面的強大壓力與意識型態管制,同時也解釋了市場/自由面龐大的商機流動與產業面貌。

http://twitter.com/#!/zuola/status/123069600589033473

許小年是中國大陸中歐國際工商學院經濟學和金融學教授,人稱「刀鋒許小年」。我查到了被許多網友轉貼、正式講到「半管制、半市場」的這場演講錄像,也做了一些逐字稿記錄。以下是許小年教授的演講內容。

「對於這個利益集團而言,半管制半市場的經濟是最優狀態通過管制在創造租金,然後在市場上尋租套現。我們常想的尋租,你首先要有租子,這租是從哪裡來的?是通過管制來的。在全球凱恩斯主義的回潮中,在我們國內應對金融危機的過程中,政府對市場的干預比過去加強了很多。政府在干預市場的同時,為自己創造尋租的機會,然後在市場上來套現。政府從(三十年前)改革的推動者,逐漸演變成現狀的維護者。改革進一步推動下去非常困難。因為任何新的改革,意味著:政府造租能力的被削弱。我們做了很多事情,都是打著改革的旗號,實際上是強化政府部門的利益。

三十年前當我們推進改革時,改革的方案是由獨立的國家經濟體制改革委員會(體改委)所制定的。這個獨立的體改委不負責執行,因此沒有利益問題。今天我們的很多改革方案,都是由部門來制定的。它既是改革方案的制定者,又是改革方案的執行者。既然它去執行,就一定有部門利益,因此它的改革方案往往是強化部門利益,創造更多的租子(rent),強化跟擴大部門利益。然後再在改革方案的執行中尋租。這是我們的現狀,過去幾年中改革停滯不前,甚至倒退的,我認為是最主要的原因。這種半管制半市場的狀態,是收入分配惡化的最主要原因。我們都知道官商勾結、壟斷暴利,這是收入分配惡化的最主要原因。收入分配的惡化破壞社會公平,結果是什麼?結果是在我們經濟轉型期,出現了廣泛的民眾怨恨與失落。

面對這樣的一個情況,我們怎麼辦?我認為只有繼續推動改革,而不是走回頭路。繼續推動改革,而改革的方向是什麼?改革的方向是減少政府對經濟的干預。而不是強化政府對經濟的干預。因為政府對經濟的干預越多,造租尋租的機會就越多,社會問題就越多。從社會公平跟經濟效率的兩個角度考慮,改革的方向應該是減少政府對經濟的干預。政府退出經濟,回到我們三十年前改革開放的道路上來。」

許小年教授提出的這個普遍性原則,在不同的政府部門與產業領域、例如房地產、金融、股市、鐵路、公路,乃至於網際網路與新媒體傳播,便應該創造出許多不同的細緻變形。在這些不同的政府部門與產業領域中,我們可以看到出現的是什麼樣的「利益集團」?他們用什麼方式在「人為地」創造租金?又用什麼方式,走回市場中來「套現」?舉例來說,蕭宏慈與胡野碧所撰寫的小說《股色股香》應該可以算是一種詳細解說遊戲規則的故事。

然而在網際網路與言論市場中,事情又有些微的不同:意識型態機器的言論控制功能,必須與許小年教授的這種純經濟批判觀點要正面交鋒。假使「文化產業的安全問題」是個重要議題,而安全意味著這個體制仍然需要做某種程度的言論控制的話,它該怎麼與市場機制共存,而不傷害市場與文創產業的經濟?還是言論控制徹底地就不應該存在,言論市場擁抱自由?這種選擇是否是一種天真的放任,所帶來的將會是晚到的「新自由主義」(neo-liberalism)種種效應?言論自由如何與經濟市場在社會中相嵌才對?

延伸閱讀:

幽谷之後

鹿橋的《人子》的第二篇:〈幽谷〉。

「所有的花草都準備好了,只要金黃的陽光一向她們射下來,她們就呈出艷美的顏色,幽谷裡就充滿了歡笑。這一株小草獨自還在苦思。她也知道時候這就要到了。她知道陽光追逐起黑影時跑得多快,一霎時,就從幽谷這頭跑到那頭。」

我已準備好…要去看病

  • 擔任助教的經驗真的是充滿驚喜。在舒與瑤廣告被差別待遇中的女性物化問題、二二八轉型正義、買票的研究之後,新的一組學生又帶來新的問題:轉型正義是否跨越統治階段?慰安婦的議題是否是轉型正義的議題?(〈也是轉型正義:Another Crime Without Punishment〉,[PTT]〈Re: 轉型正義之疑問〉)台灣與日本之間存在著轉型正義的問題嗎?這裡的台灣是什麼?民間社會、非政府組織、國際人權團體的組合?納粹德國時期對法國、波蘭等國的不公不義,要如何處理?非洲地區各國、部落與歐洲殖民國的關係又可以用轉型正義的角度來檢視嗎?當我們以為自己是在第二波民主化浪潮中,唯一沒有轉型正義的國家時,也許我們根本就是另外一群更混亂、更複雜情況國家中的一員。
  • 《賽德克.巴萊》(Seediq Bale)真是一部很獨特的電影啊。它開啟的問題遠比它所回答的要來得多很多。太魯閣族怎麼看這部片?布農族怎麼看這部片?漢人的抗日脈絡又怎麼在看這部片呢?一個相近的對話脈絡是對「錯假冤」的反思 — 孫窮理苦勞網的這篇文章〈終結國共內戰 找回反抗的台灣史 關於如何反駁「郝氏三段論」〉就是在釐清轉型正義的訴求中,是否對「受難者」給出正確的評價。正確的評價很難嗎?給出正確評價是否是不可能的?
  • 終於從助教工作中活下來了。準備回去看病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