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克魯曼的讚詞

昨天晚上站在街頭路邊等待的時候,我讀完了今年度諾貝爾獎經濟學得主保羅.克魯曼(Paul Krugman)的舊作:《下一個榮景:當經濟遇上政治》(The Conscience of A Liberal,直譯的話會是叫做「一個自由主義者的良心」)。這本早已開始閱讀兩三次、但是屢屢被打斷的床頭書籍,這次終於因為他獲得諾貝爾獎榮耀的時刻,我自己也下了決心利用一些零散的時間,把它徹底讀完。

克魯曼與台灣

我通常都會想知道台灣怎麼「閱讀」這位大家久已熟悉、新科桂冠得主。但沒有讀台灣新聞的我,透過搜尋只能夠看到一些事後的討論,不曉得得獎當時的台灣媒體的評論及脈絡。台灣媒體很高興地把兩年多前他稱讚台灣健保的專欄文章,當成他與台灣社會的(象徵或者實質)「關連」。例如,舉聯合報為例,在這篇報導中特別重新「詮釋」了兩年多前的紐約時報專欄文章:〈經濟學獎》克魯曼讚台灣健保 要美效法〉

這位經濟學大師以「傲慢、偏見、保險」為題,強烈指摘美國醫療體系,「支出比其他先進國家多,成效卻較差。」他認為,相較於其他國家,美國醫療體系更官僚,行政費用更高,因為民營保險業者竭盡所能拒絕支付醫療費用,但是,美國殘缺不全的體系卻無法和藥廠討價還價,也無法壓低醫療體系其他供應商的價格。

他認為,要改善醫療制度,美國人得先克服骨子裡「不需要向其他國家學習」的傲慢,以及「民營效率高於公營」的偏見。克魯曼筆鋒一轉,特別引薦台灣健保制度,他讚揚這個十多年前,從美式健保轉向加拿大單一保險人制度的國家,可「提供美國全民納保在經濟上的範例。」

他說,短短的六年間,台灣人民的健保納保率就從不到六成衝到百分之九十七。而且「台灣全民納保的成本很低,考量人口增加和收入成長,就算整體醫療費用有任何成長,也只有一點點。」

這位記者並且非常認真地「試圖」找出了當時提供他台灣健保資訊的消息來源,在文章最後跟讀者分享。

克魯曼對台灣健保的了解並為文大力推薦,除他本身廣泛蒐集資料,台灣健保規畫小組總顧問、哈佛大學教授蕭慶倫也曾受其諮詢,他普林斯頓大學的同僚經濟學教授、我國行政院科技顧問任赫德也提供不少觀點。

然而,同樣的媒體,也在它的民意論壇當中刊登了民眾「葉子久(醫,台北市)」的投書〈太誇張了》這種健保…克魯曼敢來台看病?〉

年輕學子啊,拜託不要再來考醫學院,來當健保奴才啦。今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克魯曼曾讚美台灣健保如何優秀,他如果知道真相,他自己生病敢來台醫療嗎?

這樣的聲音不只是民意論壇,中央日報網站上台灣新生報的社論〈克魯曼與台灣醫療擴張的潛在風險〉在抨擊台灣健保系統「由供給端主導、放任自由擴張;服務品質低落、創造假性需求」的問題之後,這樣地總結:

克魯曼因為台美的距離產生了對台灣醫療一種矇矓的美,他過去在紐約時報的評論,最為人印象深刻的立場即是抨擊執政近八年的共和黨布希政府的諸多外交、財經與內政政策,他認為布希政府放任式的右派自由經濟主義正是導致監督不足,鑄成今日全球金融風暴的主因;假如克魯曼能也能仔細端詳一下台灣健保放任醫療自由擴張的內涵與潛在的財務風險,他恐怕也會心裡不安!

我不太認同媒體的報導與對克魯曼的評論。基本上我覺得克魯曼的重點不是台灣的健保制度與系統;他的重點是「藉由比較別的國家的情形(台灣、或者加拿大、法國),來批判美國現存的醫療制度系統的問題」。擷取他比較的立論,然後著重在台灣部分的資訊,其實會等於斷章取義以及扭曲原本文章的脈絡。

我不會反對餐廳店家在門口貼上「感謝 x 視〈美鳳有約〉採訪報導!」的照片報導,用心仔細查出採訪者的諮詢對象、甚至掛上紅布條。這是否代表著餐廳食物好吃,是否代表著不會出問題,甚至〈美鳳有約〉是否是五年或者十年前報導,這都意味著一種店家「辛辛苦苦」自己蒐集的、外部證詞式品牌廣告;然而針對廣告內容大加撻伐,生產「假設美鳳有走到攤子後面瞧瞧,她恐怕也會心理不安!」這樣的評論,我覺得(另外一邊所影響到的)當事人切身情緒發洩也就算了,倘若以這代替認真的評論剖析,恐怕對於原本內容脈絡會缺乏了必要的尊敬與參照。

原本脈絡為何?引用台灣與其他國家的全民普及健保規劃,批判美國最影響民生為重要的醫療制度問題。美國的醫療制度問題存在於多重層面,包括真正的全民是否可行?是否應行?由於經濟考量被優先置入需要承擔風險的民間保險公司/第三方,利潤需求衍生龐大的篩選拒保的行政管理費用、進而創造了(即便是順利獲保者罹患疾病時的)社會問題。台灣的經驗與美國對話的焦點在於全民普及「是可能的」;台灣經驗並沒有在其他每個問題層面上都有所對話與助益,絕對也不代表著沒有自己所面對的問題。

比較廣地總結其貢獻,蘋果日報論壇陳家煜先生的文章〈大師克魯曼vs.大師傅利曼〉則是另外一個例子,論述其人天才與嚴謹成就之後,批判焦點聚焦在他旗幟鮮明批判布希政權的打仔角色、偏頗立場,如同他自己批評傅利曼一般。

克魯曼旗幟鮮明,支持全民健保、高稅負並增加社會福利。很多他專欄的文字早就不是超黨派的學者意見,而是到了逢共和黨必反的地步,嬉笑怒罵布希總統更是家常便飯。

一個很典型的例子是針對共和黨所反對的全民健保,他認為美國汽車業之所以敵不過日本的競爭,就是在於日本實施全民健保,而美國沒有。日本大汽車廠因不用負擔員工健康保險所以製造成本低廉。這樣的論點,把通用、福特等過於強大的工會所造成的薪資制度僵化、冗員過多問題置之一旁,並簡化了日本車廠競爭力的源頭,一味突出他力推的全民健保,正是寫專欄的克魯曼的特色之一。

只是我很好奇的是,什麼叫做「超黨派的學者意見」?克魯曼本人的論述脈絡,至少在一個自由主義者的良心一書中,乃是找出歷史上美國社會兩黨之間意見對立交融的歷史,佐以主要共和黨為主的證據,論述美國今日的政治經濟社會現象的保守主義影響源頭。無論是嘻笑怒罵或嚴肅論政,他對於美國兩黨未來的表達與立場選擇,就是他的行動實踐與政治選擇。論者如何能夠輕易地、輕鬆地創造出一個論述對話爭議之外的「超黨派學者」想像軸線?又對觀眾有什麼樣的、能夠創造出什麼樣的意義與影響?讀完之後,你了解了這位諾貝爾獎得主的專欄寫作的政治意義嗎?

我更進一步認為,這是台灣媒體習以為常的「斷章取義,主觀詮釋」的不好現象。當一篇文章想要說,「其實克魯曼也不了解狀況」時,作者就回去搜尋相關內容,尋找可以佐證的材料、裁切後自行組合運用。無論原作想說什麼,採擷者「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我們沒有辦法用清晰的語言重新完整詮釋克魯曼對美國醫療體制的批判,所以就只取用他論述台灣的部份來榨汁,提供給求知若渴、批判若渴的台灣讀者「無責任」飲用。用斷章取義法來創造新聞當事人與觀眾之間的象徵、想像的「連結」,填補知識資訊飢渴但卻無(優質)東西可賣的窘境。

如何稱讚克魯曼?

恰巧,所有國際間的重要讚詞,很大一部分都是針對這位經濟學教授「兼」紐約時報的專欄作家,他所持續在專欄上用簡明清晰的語言跟社會大眾對話,認為這在今天對我們來說無比重要。

英國 Telegraph 報這樣稱讚克魯曼:Paul Krugman makes the dismal science of economics noble(Amid yet another week of alarming headlines, I spotted at least one ray of sunshine. Paul Krugman won the Nobel Prize in Economics.)

Krugman couldn’t be more different. He is a world-class academic. His work on trade theory from the late 1970s was genuinely path-breaking.

But the Princeton professor’s real gifts lie in explaining, then disseminating, complex economic concepts in an engaging way. Over the last decade, his polemical books and press articles have done much to re-establish the idea that clear economic thinking matters – and that the broader public has a genuine interest in the “dismal science".
這位普林斯頓教授的真正天賦,是在運用讓人融入的方式(engaging way)解釋、傳播複雜的經濟概念。在過去的十年中,他的書籍論述與媒體文章,對於重新建立「清晰經濟思考的重要性」這個觀念有很大的助益,而且廣大的社會大眾對這個「沉悶的科學」(dismal science)也因此產生了真正的興趣。

新德里的 Business Standard 專欄作家 Shreekant Sambrani 最近最常被引用的文章 Importance of Being Krugman

The prize committee cited Krugman’s work on trade theories and also mentioned his role as an opinion maker. For the world at large, however, it is the latter role that distinguishes him from most of his fellow laureates of late. Consider his summary of the current crisis: “The bursting of the housing bubble has led to large losses for anyone who bought assets backed by mortgage payments; these losses have left many financial institutions with too much debt and too little capital to provide the credit the economy needs; troubled financial institutions have tried to meet their debts and increase their capital by selling assets, but this has driven asset prices down, reducing their capital even further.” In just 70 easily understandable words, he has identified the root cause of the problem, which makes it possible to chalk out the outline of a possible remedy.
…以他對世界金融危機的摘要來看:「房市泡沫的破掉讓每一個以房貸購買資產的人遭受重大損失;這些損失讓許多金融機構承受太多債務、但卻只有過少的資本提供經濟所需要的信用;困境中的金融機構試圖要藉著銷售資產來增加資本以處理債務,但是卻造成資產價值貶值,金融機構資本損失更重。」他只花了七十個容易理解的英文字,就指出了全球經濟危機的根本原因,也因而讓描繪出可能的治療處方這件事情變成可能。

…Krugman’s genius lies in translating his ideas into clear, simple terms, and never losing his focus on what needs to done in common interest. His criticism of the Bush administration may have become the talking point, but his analyses of the health care and education systems and remedies for them would be perhaps the more outstanding components of the economic policy of a future Democratic administration. “Paul’s great strength is to take something very simple and make something new and very profound,” says Maurice Obstfeld, his co-author of a text on international economics. Paul Samuelson, the godfather of all modern economists, says, “Krugman is the only columnist in the United States who has had it right on almost every count from the beginning.”
克魯曼的天才在於將他的想法翻譯成清晰、簡單的詞彙,並且對於公共利益來說有什麼事情該做,他從來沒有模糊焦點。他對於布希政權的批判也許會是一個眾人議論的話題,但是他對於健保與教育系統的分析及建議作法,也許是未來民主黨執政經濟政策最為傑出的部分。克魯曼國際經濟文章的共同作者 Maurice Obstfeld 這樣評論:「克魯曼的偉大力量在於把事情變得非常簡單,並且讓事情看起來新、而且深刻。」現代經濟學家的教父 Paul Samuelson 說,「克魯曼是美國唯一一個專欄作家,他幾乎從文章開頭之後的每句話都清晰與準確。(had it right)」

如果想要了解克魯曼,可以去看他獲得諾貝爾獎前一天的紐約時報專欄:Gordon Does Good(英國首相 Gordon Brown 作的好!)看看他簡單清晰的語言運用,以及總是在比較與批判對照的寫作風格。一個常常站在火線直接與讀者對話的經濟學家,每天動見觀瞻,有什麼問題隨時是萬人公評。他獲得諾貝爾獎的意義,相較於最近台灣常常熱門的 Friedmann 基金會減稅廣告,我們能否比較出什麼叫做過度簡化與化約解釋,什麼叫做深入淺出、讓一般民眾都能夠了解?這之間的差別,台灣的媒體,與台灣的讀者我們,是否能夠了解?

延伸閱讀

這次還沒有機會談到吳惠林老師的評論(但是非常值得閱讀與思考),以及我自己讀完 The Conscience of A Liberal 的心得;下次有機會在整理跟大家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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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thoughts on “對克魯曼的讚詞

  1. 被幹掉的留言包括:R. Cheng(提到吳惠林先生的《貨幣遊戲》的序言, Iron 提到他的文章, 我回應兩位的留言,然後 Iron 又有賜留言….

  2. 以我所能理解的例子來說,如果克魯曼對經濟以外的議題(同性婚姻、墮胎、宗教)沒意見,那麼他就不是「逢共和黨必反」。不過我也會懷疑「直搗問題核心」的可能性,因為經濟研究的複雜性總是會讓「深入淺出」有相當程度的困難,特別是其中摻雜了極高比例的妥協。基於人類認知的方式,偏好一以貫之的模型與理論或許是常見的反應,不過,幾句話能說完的東西真的值一座諾貝爾獎嗎?

    既然克魯曼得獎的原因是新貿易理論,那麼只看新貿易理論應該是最安全的方式。例如,比較台灣和美國的醫療保險卻不提及英國,讓人難以信服。以經濟學家在美國的地位之崇高,輿論影響力夠大的人不少,只是得獎的不多,而且光是克魯曼獨自得獎這檔事都有點爭議: http://evilcapitalismheroes.blogspot.com/2008/10/blog-post_2701.html

    就如我無法接受李家同的風格那般,對於任何人在專業領域之外發表的評論,視為「意見」而非「佐證」總是讓我感到安心。當然,在講這些其實並不懂的東西時,我自己也算在內。

  3. Augustinus,

    讀完你的 link 之後我只是覺得,左派專欄作家作為一種結果跟一種原因是兩回事情。我讀完的克書不多,但是就自由主義者良心一書來說,我覺得他的論證不應該簡化為民主黨左派凱因斯(句點);他就美國數十年歷史來解釋的這個圖像,充滿有意義的細節推演,還蠻對我具有說服力的。

    不過這還是有可能有兩個原因:我也是個門外漢在講我不懂的東西,以及我沒有讀的其他書籍或者其他更為開放的人士,更能夠清楚把克的問題顯現出來。

    感謝! ilya

  4. ilya,

    我完全同意「左派專欄作家作為一種結果跟一種原因是兩回事情」,這也是為什麼我不會輕易接受傅利曼在他專業之外的政治立場。我所擔心的是,媒體的能力大概也只會把經濟政策直接和政治立場連結起來。在這個方面,我最近覺得有本書讓我感觸良深:《不公平的市場》(http://www.anobii.com/books/不公平的市場/9789867889454/00d584342ad34c018d/), 特別是對照《公平賽局》(http://www.anobii.com/books/公平賽局/9789867889638/01a9a72c7d6c06e5c2/) 的時候;前者看得出來很努力地說明在左和右之間找到妥協方案有多麼讓人不舒服(因為那違反人類想找到終極解答的天性),而後者顯然把芝加哥學派過分簡單地擴張到所有的公共事務上,讓「故事」看起來很爽。

    這就像不是醫生的我們在面對各種治療時,猛然驚覺其實醫生也不知道答案的恐懼。最後又只能用費曼的話安慰自己:擁抱無知也沒什麼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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