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的想像

1.
以往我們所讀的東西都在談人們如何想像國家,例如想像自己身處一個共同體當中;但是,我們常遭遇到的不是我們如何想像國家的問題,而是國家如何想像你:你是誰?尤其是當你擁有自主活動能力,跟他們所期待的方向有所交集時,你是「什麼」?

最常見的例子,就是你是一個研究助理。無論你過去有什麼樣的經歷、資歷,你都必須依照國家過往的歷史來「計價」,重新計算自己的人力價值。你作為一個研究助理,等於研究人員手下的一個員工,這讓研究人員成為一個小團隊的 leader;如何防範這個團隊的 leader 濫權貪污,將研究經費以助理名義來做利益輸送?除了從監督的審查過程來去預防之外,更釜底抽薪的就是把每一個單位可「運載」的金額限定。失去了彈性,這樣的載具也就喪失了利益輸送的價值。所以無論這個研究助理的工作能力與表現是另外一位「載具」的 50 倍或 100 倍,在國科會底下他就是一個固定意義的容器與載具。在國家的想像下,他根本不可能也不應該超過這個「載具」的限制,乘載「超量的價值」。

在這樣的基本單位限制下,研究人員就被定義成為能夠領導特定數目的價值「載具」的小包商。無論你的研究成果多麼傑出,有學術領域內與真實世界外的驚異成果,影響全世界人類宇宙大無限,你就是一個小包商。你的價值不應該在研究當下就發生,在一個計畫完成的時間限度內,也不可能有任何重要的合作與變化。你所產出的意義在申請計劃時就應該可以被預知與掌握,而你(唯一對此有所貢獻的研究人員),這個無助的小包商,只需要把你計劃書內允諾的結果生產出來,這段遊戲就告結束。

如果說這些以往不被當做經濟活動的「實質經濟活動」,代表著國家在經濟上如何想像人們的話,我們是否可以理解為什麼創新不容易在此發生?因為這裡根本沒有創新所關連的活動樣貌的任何想像。我們是在用一個數十年之久的制度機器在面對新的挑戰。跨領域、對話、結合根本是一個沒有相對應現實的高難度實踐。

2.
公共電視獨立特派員所播放的新聞深入報導:《紀錄難破:等待升旗》,裡面針對台灣田徑紀錄多年沒有辦法突破的問題,提到一句令人驚悚但卻不能不正視的結論:「畸形政策才是紀錄難破的原因。」這句話可以用在別的個案上、別的領域嗎?

http://media.peopo.org/Player_PTV.swf?v=e4bb2333

當制度有問題,國家想像你是個無法嵌入機器的突出齒輪時,接下來就麻煩了。這個系統不會改變它的想像方式,透過層層運作,系統只會爆炸、只會跳出錯誤訊息。中時電子報這篇非常詳細的專訪:《盧彥勳的孤涼 台灣選手的菜籽命》,就描述了一個系統出錯的樣子。所有人都說,要不是盧彥勳在奧運幹掉了英國人的希望、拿下了國內男單歷年來的最佳成績(甚至是亞洲一哥),沒有人會關心這個系統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為何從盧彥勳講起?因為跆拳、射箭、棒球,這些被視為奪牌重點項目的選手,國家多少已經挹注資源投入培訓;反觀事前不被看好的盧彥勳,幾乎是在有限的條件下,靠一己之力闖出名號。

盧彥勳目前在世界網球男子單打排名七十,在他之前,台灣男單最高排名只約三、四百,他也是當今亞洲排名最高的男單選手,所以球迷封他「亞洲一哥」。

不過在台灣,知道他此一紀錄的人並不多。其實,網球是世界上曝光度僅次於足球的全球性運動;也就是說,即使台灣棒球或跆拳拿下金牌,其他國家注目的程度並不如我國,反而是網球,當盧彥勳打敗「英國希望」Andy Murray時,真的是「全世界都在看」,退一萬步講,至少整個英國都在看。

但是他所碰到的艱難是超級誇張的。你可以想像一個人去北京奧運打球的樣子嗎?

沒有教練、與中華隊八十名選手共用六個防護員……,台灣首度闖到世界排名七十的網球好手,就像公園打網球的阿伯一樣,隻身前往北京打奧運。
「在奧運中有教練,甚至比在自己的職業賽有教練更重要。」盧威儒分析,因為在奧運,練球、預訂球場都要透過國家教練,何況還要分析對手、臨場戰術應變。師大運動科學所教授相子元也強調,隨身教練才知道選手特性、習慣動作,何時該讓選手喝水、怎樣講話選手才會聽……,尤其是單項對峙的項目,賽中變化非常大,教練的臨場指導非常重要。前體委會主委、台灣運動科學之父陳全壽甚至不解:「怎麼可能沒有教練呢?這是沒有任何理由的!」

他所碰到的,就是「沒有任何理由」的艱難。

台灣的主管機關認為,盧彥勳已經轉入職業網壇,所以國家不宜再投入資源。不過,日本、英國可不是這樣對待他們的網球好手,錦織圭和Andy Murray也是職業選手,但政府仍指派國家隊教練在各種比賽隨行指導,就因為他們是國家重要資產。

反觀盧彥勳,國家給了他什麼幫助?台灣政府培植奧運選手的「挑戰二○○八黃金計畫」,每年給他一百二十萬的補助(體委會號稱給了六百萬,那是 120萬 × 3年 + 盧彥勳參賽應得的獎金 = 600萬),但要自費請教練、防護員,一年一百二十萬哪裡夠用?結果,盧彥勳為了替台灣爭取奧運門票,還要自己出錢,發給教練、防護員一星期各一千五百美元的薪水,還不包括機票、食宿等開銷。

奧運得自己出錢爭取參賽權,之前到世界各地打球,還曾因為睡爛旅館被跳蚤咬,沒有防護員、醫生照顧,又怕吃藥違反禁藥規定的盧彥勳,搞到差一點罹染蜂窩性組織炎。

國家想像他是一個職業選手,他自己會「繼續在這個職業當中奮鬥」,而且已經錦上添花給了他每年百萬年薪了。到底他還要什麼?難道因為他表現不錯,就該給他差別待遇嗎?他難道不就是一個拖著行囊到世界各地征戰表演的小包商嘛?體壇又不是只有他,還有別人,別人都沒有要求這麼多,為什麼他可以一直叫窮、要求各式各樣的資源?

我其實真的很好奇,想要知道奧運相關的人們怎麼看待盧彥勳。體委會的官員、體育精英獎的評審、官員媒體記者,在挑選年度最佳運動員的時候,怎麼想盧彥勳。我很想要拿錄影機把所有人對於不能夠好好嵌在系統裡面的螺絲,到底有什麼樣的評語,通通錄起來,蒐集起來,作數位典藏。因為這裡面有寶貴的,國家對於一個一個不一樣的、特別的、奇奇怪怪的我們的真實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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