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夠的語彙」:在科索沃閱讀海明威

在自己艱困的時刻,讀完了《科索沃海明威讀書俱樂部》(The Hemingway book club of Kosovo)。有一些想法想寫出來跟好久不見的讀者朋友們分享。

這本書是我偶然在新的四分溪書坊(現在是唐山書店在經營了)中看到的。從偶然在阿姆斯特丹開始學習認識世界開始,在北約轟炸南斯拉夫當中,我為貝爾格萊德的另類媒體折服;在聯合國與各國穿梭在巴爾幹半島的戰火中,我為拍攝 Crna macka, beli macor(黑貓、白貓)Emir Kusturica 所傾倒。在克羅埃西亞的鄉間酒莊探訪中,我親身感受到族群間的歷史憤怒。我曾經告訴自己過,我的小小夢想就是去造訪南斯拉夫在戰火中捍衛和平的鄉間獨立媒體電台,站在前面與電台招牌合影留念。

當然,我想要在裡面看到台灣與世界。

這本由一位「平凡」的女性寶拉.韓特莉(Paula Huntley)所撰寫的日記體作品,忠實記載著她與他先生(一位前往科索沃參與法律系統重建計畫的法學院教授/律師)在科索沃一年的生活。生活的記述以教書(她應徵到了一個語言學校的教師工作)為主,擴及到對美國與自己世界觀的許多反思。誠如書名所說的,她組織了一個海明威的讀書會,把大家凝聚了起來,在科索沃這個遭受巨大苦難的地方創造了某些共享、令人珍惜的彼此關懷經驗。

一些讓我特別感動的片段,我把他們摘錄於下面,跟大家分享。

「今晚,我重讀威斯特(Robert West)於1941年出版的《黑羔羊與灰獵鷹》(Black Lamb and Gray Falcon),這也許是有史以來寫的最好的關於巴爾幹半島的書。那位窮苦又失業的刺客魯錢尼(Luccheni),是刺死奧地利皇后伊麗莎白(Elizabeth)的刺客,威斯特評論魯錢尼說:

『許多人說不出想說的話,只因他們並未在自身的養成環境裡學到足夠的語彙;而他們看似無甚意義的言語,也許正是由他們在現實中清晰地意識到的事情所刺激而發的…。手持匕首的魯錢尼對那位象徵了權力的皇后說:「瞧,你拿我沒辦法了吧?」魯錢尼說不出什麼訴求,這一點不該是他的過錯。他反抗社會的核心因素,正是由於社會使他失去了提出意見的能力,他無法形成思想,無法籌劃對抗活動,他除了做出最殘暴的舉動,無路可走。』

科索沃的人民(包括阿族人、塞族人、羅姆人、戈拉尼人、波什尼亞克人、以及其他族群的人等等),必須學會「足夠的語彙」,用暴力以外的方式來表達自身的恐懼、挫折、憤怒、想望以及願景。教育能提供這些語彙。假如沒有教育,未來本身是毫無希望的。

這本書就是那個「足夠的語彙」最棒的譬喻。當我們沒有能力表達自己的時候,我們就會退縮到一個侷限的世界裡。在那個世界中,我們重複著我們唯一知道的表達方式,而這些方式可能瘋狂到毀滅我們自己。如果沒有人努力的要用「足夠的語彙」與我們溝通(是的,語彙總是雙向地在進行溝通)、如果沒有我們自己努力的要掙扎使用「足夠的語彙」,就像書中她的阿爾巴尼亞裔的學生掙扎地要考托福與 SAT 這樣地痛苦,我們就沒有機會能夠在未來,離開我們現在的困境。

被創傷後症候群吞噬的教授的太太、年輕的科索沃女性,這些活生生的人們,帶著他們的故事,也都是在尋求著被溝通與被傳達。

「今天早上回到家,我在思考美國人的孤立和無知。用世界的標準來看,我們美國人相當富裕,我們能夠接觸到的新聞、書籍和雜誌,簡直是無窮的。我們可以出外旅行,可以學習,但我們卻像一座島嶼,孤立於其他的世界之外。其原因,與其說是地理位置上的孤立,還不如說是由於我們志得意滿、缺乏好奇心,也許還態度傲慢。我們雖然處在這個世界,卻對這個世界所知甚少。上個星期以前,我哪知道保加利亞憎恨美國呢?去年以前,我哪了解南斯拉夫的權力鬥爭呢?而現在的我,又對辛巴威、柬埔寨或巴基斯坦了解多少呢?」

台灣人呢?對於世界的了解又有多少呢?而我們甚少思考過全人類的問題。環境保護份子多年前先驅地關切我們的環境,並且將它與世界相連結;越來越熱的天氣與全球對於氣候變遷的關切,讓我們有機會知道自己與全人類命運相連。關於人權呢?關於教育、心理、文化等其他人類共通的語彙呢?我們剛剛要開始,藉由走向地球另外一端的它者,來重新認識我們自己。

「我想起弟弟不久前寫給我的一封信,他在那封長信裡沉思,人類為了改善情況所作的努力,多數都徒勞無功。」

寶拉指出了一個榮格心理學家所建議的,非常具體的實踐法門:

詹姆斯希爾曼(James Hillman)在其中的一篇訪談裡給我們一個建議:「挑一個地方,讓你的心可以從那個地方連接上世界的諸多問題。」

這是我聽過最酷的說法。透過一個地方(手一指!),我們連結到全世界。對於寶拉而言,這個地方是科索沃;對於「在德黑蘭讀羅莉塔」的作者,可能是德黑蘭。有人是印度,有人則是中國。在這個地方你可以看到最黑暗與最光明的共存,也瞥見自己的封閉與開放。

寶拉在思索著這些苦難的當事人,是否有走出這樣的仇恨、恐懼的可能。她寫下一個很棒的引述段落:

歷史學家墨特斯(Julie Mertus)認為,受害者的形象,是人們所採取的最危險的形象。墨特斯說,假如我們『浸泡在受害者情結裡,我們就不再感到有道德考量的約束,因而變身為加害者。』

她看見了這些情緒如何的遮蔽人們,同時又如何能夠被年輕人自己的力量所跨越、擺脫。也許未必能夠馬上立即寬恕,但是這些可以被放在一邊,讓人們昂首踏步地追求所想要的事物。

而最後在編者的訪談中,寶拉也回答了阻礙著人們走向世界的可能理由:

您認為有什麼因素阻礙了美國人到海外擔任志工呢?您去科索沃以前,有什麼因素在阻礙您嗎?
就我而言,我想,是缺乏想像力所致。活在你自己每天的生活裡,會大大佔據你所有的精神。想要充滿想像力地解放你自己,去探視海外的生活,是一件很困難的事。阻礙的因素,還有對未知的恐懼……如果說我有學到什麼的話,那就是:有時候最讓你害怕的事,反而是最能教導你的。

恐懼與害怕,竟是帶給我們最珍貴禮物的來源!而唯有想像力的重新拾回(在這本書的主題中,是這些學生與老師一起閱讀海明威的過程),人們得以穿過恐懼與害怕,獲得解放自己的契機。

這也是我在尋找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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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thoughts on “「足夠的語彙」:在科索沃閱讀海明威

  1. 非常感謝你的分享。

    你的文字精準的切中了我所無法敘述的困頓內心。
    這也許就是所謂『足夠的語彙』能為人帶來(與否)的力量吧!

  2. aHuar: 嚇,您竟然動作這麼快!

    謝謝您的評論,有很多想法也是我在書寫當中才真正想清楚的…很高興它能夠為網路彼端的另外的生命帶來一點什麼。

    也謝謝 disorder,要不是有你協助,我沒有辦法回來尋找我自己那「足夠的語彙」….

    best, ily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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