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歸信念:為什麼我們該關心人權?

一般來說,關心人權的觀點有兩種。一種我稱之為「保險」的立場。孟子或者 Portnoy 的說法,是「人溺己溺」。最著名的、常常被各式各樣的人引述的段落(最近一次就是陳水扁總統的某次致詞),就是這種「保險」立場的呈現。

Als sie mich holten,
gab es keinen mehr, der protestieren konnte.
当他们抓我的时候, 没有人再可以反对了.

為了未來不希望當自己的人權被侵犯時,沒有人願意為自己聲援支持,所以選擇了去支持任何人權被侵害的人,這樣的一種「保險」式的、Pre-emptive 先發制人式的交換態度廣泛地被流傳。

然而,最近隨著中國在奧運前鎮壓西藏,隨後在聖火傳遞過程中引發的西藏友好人士全球聲援運動、中國民眾反對西方媒體(anti-CNN)的愛國民族主義運動,更多的抗議與保護聖火等等後續發展,讓這樣的一種態度面臨巨大的考驗。在這樣的爭議中,人權於是也矮化、降階變成一種工具性的「權利」,被有意者「脈絡化」(contextualized)成為一種意識形態的攻防;反對者於焉重返「國內事務」的大纛,認為這些西方諸國、某某獨立分裂人士,統統懷抱著陰謀詭計,想要透過人權來影響人家的家務事,對其他國家作國內施壓。熱愛中國的愛國人士,更認為這些外在的敵人們,「見不得中國的好」,意圖要打壓中國的發展、中國的國際形象。在 GVO I-Fan 的文章〈What Is The Dream We Have In The Olympic Game?〉引起的回應裡,一位中國朋友 Steven Chang 甚至

不要标榜你们的什么“自由选举权”了,首先,世界上不是任何人都和你一样只热衷于政治。比如许多女性,就只喜欢看电视剧,属于两耳不闻窗外事类型的,只要物质生活富裕,拥有爱情,根本不管谁在统治这个国家…

這樣的態度不斷地傳播、擴散,並且由於一種被攻擊需要團結的急迫性,許多中國朋友也表達了類似的想法。

當然,也有不同的聲音清楚地意識到,這其實也是一種一種「新義和團」的動員;甚至有中國的朋友眼尖地發現,在法國搶劫聖火的「邪惡分子」,竟然跟一群支持中國保護聖火的華人,一同走在巴黎的街頭上。加拿大記者被誤植、誇大為為揭露各國串連反對中國陰謀、被中國國內媒體當成國際上的中華「民族英雄」。只是太多的聲音在網路上流竄,人們選擇相信自己的偏好,而非選擇努力去發掘事實、檢視辯論與相信事實。

在這些攻防與辯駁之間,一些優先(top priority)的價值被忽略了。

我先引述 Portnoy 在他的文章〈habe ich geschwiegen…habe ich nicht protestiert….〉中的說法:他也不認同這樣的「人溺己溺」的觀點。他覺得:

「…不該是為了將來或許有一天,自己遭遇困境時需要自己幫助過的人回報,替自己發聲;我今天決定站出來,不是因為怕將來施暴者有日會將目標轉向我,而是因為當施暴者傷害與我毫無相關的人的時候,他們其實也同時重重地傷害了我的心、我的信念…而這才是我要站出來的原因。」

在這第二種的人權觀點中,我覺得關鍵詞是「信念」。當你要選擇討論這個議題、表達你的立場時,你的信念是什麼?當我們閱讀胡佳與金燕的故事,閱讀更多的維權人士的故事,這是否與我們自己這塊土地上發生的事情相連結?是否共享著共同的信念?甚至,當你反對著胡佳的行動時,你有沒有什麼樣的信念,可以跟其他人分享?你對於別人的信念能否尊重?你期待別人對於你的信念,以什麼樣的方式加以尊重呢?

人權是一種衡量社會文明程度的底限。支持人們說話的自由,支持各式各樣人們說話的自由,包括反對我們想法的人的自由。在這種信念底下,選擇自我克制,避免言論戰爭(flame war),但是積極支持人權,要求對人權損害的平反。

誰具體去檢視了對人權的損害,誰清楚去條列了種種的社會與系統的不公不義,誰願意冒著風險將這些資訊公開,暴露在陽光下。透過這些資訊我們得以去檢視這些損害,反省傳播過程是否有誇大與扭曲,是否仍舊低估傷害與對社會的影響衝擊。為此我們甘願當作烏鴉,發出我們認為提醒社會、提醒眾人的警示聲音。

我一直記得胡佳部落格中,郭飞雄先生的妻子张青于〈郭飞雄妻子张青于绝食抗议日致国家主席胡锦涛先生的公开信(四)〉的轉述話語:

“中国的水太深了,总得有人去趟这潭水。”

這個世界的水太深了,總得有人去淌這潭水。

我不認為你和我是近親,但是,如果每逢世界上發生非正義事件時,你就憤慨得發抖,那麼我們就是同志,這才是更重要的。

切 格瓦拉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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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thoughts on “回歸信念:為什麼我們該關心人權?

  1. 關於人權或是其他的「信念」,因為它們是ideal,在具體事件的討論中就容易被矮化。從我周遭的人就可以看出,一般人對事物的關心程度還是與關係的強度成反比的。畢竟,切格拉瓦是非常特別的人。
    中共政權最常說的就是,中國政治一動亂,還談什麼人權?看看Russia現在的狀況,不能說他們的說詞是錯的。美國政府可能也是這樣想(我不認為只有經濟因素讓美國政府容忍中共政權的人權狀況)。
    Ideal只有在ideal存在時才有機會扳回一城,因為奧運有它的ideal,人權團體才有機會站上舞台、甚至佔了上風(不管許多中國網民怎麼想,到目前為止中共政權是輸了)。
    但是在沒有ideal的時候,ideal只有go along with others。
    愛情與麵包要怎麼選?當然是最好又有愛情又有麵包。
    民主與經濟要怎麼選?當然是最好又有民主又有經濟。
    人權和中共政權利益要怎麼選?當然是又有人權又有政黨利益。
    問題終究是出在中共政權要如何保持其利益。因為中國掌握資源的許多特權人士並沒有想到其他可行的方法,所以他們就會選擇他們已經習慣的許多方法:造謠、動員,目的就是要模糊真相、模糊焦點。假如我們可以work out一些可行的方法是最好,不行的話就只好雙方面不停地抗爭,直到某個turning point才會一舉扭轉整個局勢,歷史才會繼續前進。
    最後,關於flame war,除非是洗版或惡毒的人身攻擊,否則在公共論壇恐怕不是很容易喊停–即使這顯然是no-winner game。要是戰爭那麼容易喊停,人類的歷史就不會有那麼多戰爭了。我倒覺得應該要把眼光放遠,將古代兵法運用到現代的flame war上,孫子兵法就說了,攻心為上,要是戰爭可以用言論就解決,那還算是不錯。不過孫子兵法也說了,最高明的兵法,就是可以不興戰爭、終止戰爭。

  2. 出于个人“信念”仍然是一种情绪和感性的表达,而对于人权这种普世价值的“认可”乃是人关注他人人权的驱动力。

    从某个角度而言,人权也是一种观念文化,可以这么理解:人权状况较好的国度的文化定位要高于人权状况不好的国度,而强势文化是习惯于向外输出价值,这可以解释为什么法国人、美国人都会关注千里之外中国的人权状况

  3. 是太多的聲音在網路上流竄,人們選擇相信自己的偏好,而非選擇努力去發掘事實、檢視辯論與相信事實。
    ============================
    这个是人类的共性哦。其实最初的anti-CNN是怎么出来的?
    自己的尾巴没有藏好,就怨不得别人踩到一脚啊。

    我承认的确有纯粹就是关心世界各地人权状况的人。但他们知道59年以前藏区的人权状况吗?
    抢占道德高地,也要看看自己的track record呀。

    否则,就是hypocrisy at its… mediocrity了:)

  4. Ilya,
    不好意思又要在這邊發表淺見了。
    最近看GVO上的留言越看越搖頭,明明一群人都說是自己中國人,卻開始指著對方說:你不是中國人,你只是假裝是,然後在這邊發表「偽」意見。是怎樣呢?意見不同就必須這樣互相發黑函嗎?意見不同就不能是同一個國家的人民嗎?
    看著看著讓我想到在看魔戒時,說魔多陣營當中的半獸人(沒有對中國人不敬的意思,只是針對某些人的某一特定行為,而這行為絕對不是只有在中國人才會看到)沒事也會爭吵,即使沒有敵人也會因為內訌而吵架打架死人。
    明明就是自己一個人的意見而已(或者加上CCTV或身邊幾個志同道合的朋友?),卻總是大張旗鼓地說那是「絕大多數中國人」的意見,而且還大言不慚地地坦承自己有美國國籍是美國名校畢業,或是在歐洲有相當稱頭的工作。我真想破口大罵:媽的,你人沒在中國,在這裡大罵外國人關心中國人人權問題,你身為中國人卻不關心,還敢說自己愛國!愛「國」卻不愛這個國家的人是怎樣!
    然後一天到晚都把別人當作是美國的傀儡,台灣是,達賴喇嘛的流亡政府是,現在連韓國也是了。這些人一天到晚就想要中國成為世界強權,以為最有錢、最有軍力、大家怕的要死不得不聽話這樣就爽了–今天美國這麼爽,想打伊拉克就打,當然美國是強權,而其他這些國家不聽中國的就通通是美國傀儡。是這樣嗎?他們心中真的這們希望別人都害怕他們嗎?
    然後把別人的行為都陰謀論論之。老實說,藏獨的勢力有這麼大,也不會淪落到這麼悲情還要走路回家抗爭到被軍隊鎮壓了。全世界支持西藏獨立的人許多都跟西藏沒有關係,這樣也要被說成「都是達賴集團主使」,我看是中共使館動員海外中國同學會比較像吧?五一反家樂福反到最後居然說反家樂福是「海外反華力量主使」,反正,所有中共政權反對的事都是「反華的人」的陰謀就是了。最扯的是,在韓國的踢人打人者是根據影帶定罪,居然有人說「那些踢人打人的是韓國人假扮的吧」,我還真不知道韓國之前有這麼恨中國人恨到需要假扮中國人來打韓國人!也許他們沒聽說有謠言說上個月拍攝到在西藏砸商店的藏民其實是中共軍警假扮的,或是有謠言說搶金晶火炬的「藏民」之前根本就是跟一群拿五星旗的中國人「和諧」地一路走來的。陰謀論來陰謀論去,沒有精神崩潰還真是奇蹟啊!
    然後當別人說我們應該做什麼正面的事情,比如說改善人權或是讓圖博人享有文化自由時,有些人一面倒的就是指責其他國家的人權有多糟、美國打伊拉克、圖博人在五十九年前被中共「解放」前根本就是農奴制云云。喂,有點骨氣好不好,這些中國的朋友!強國不好當,因為都是最高標準在要求。中國想要成為強國,就不要老是跟別人比爛!還跟五十九年前比呢!不丹都從君主制要轉型到民主制了,西藏的人卻連自己的文化傳承都有困難,想要比有錢嗎?還是想要比人民的快樂度呢?
    不過以上這些還不算厲害。最厲害的中國網友是「和諧」派的。要不就說「我只是小女子,不過我還是要說…」我一直以為中國女性很強悍,至少我身邊的都是,原來這些人上了網就變成小鳥依人小女子一個。要不就說,你們這些人有什麼權力批評別人?我們每個人都不應該批評其他人。也許吧,假如我們真的生活在這種世界,我想還是當壞人比較划算,反正不管做什麼壞事都不會被指責被批評。或是在某幾個中國留學生踢打韓國人之後,對著那些說要檢討的人說:「我們怎麼可以不支持自己的同胞呢。」朋友,沒有聽過一句話嗎–愛之足以害之。
    這是flame war嗎?也許吧。

  5. >>我今天決定站出來,不是因為怕將來施暴者有日會將目標轉向我,而是因為當施暴者傷害與我毫無相關的人的時候,他們其實也同時重重地傷害了我的心、我的信念

    我想,這樣的說法其實跟「我今天決定站出來,是因為我不喜歡施暴者傷害別人」差不多。換句話說,當被問到「為什麼要維護人權?」的時候,秉持這樣的說法的人的回答,其實就是「因為我喜歡/想要維護人權」、「我相信這是對的」。

    然而,這樣的回答在實務上是不是一個好回答?

    我相信在大部分的情況下它會是一個 為真 的回答,因為對於大部分的人來說,「喜歡/想要維護人權」、「我相信這是對的」的確是他維護人權的原因或理由。

    但是,它是不是一個好回答、一個有資訊性和解釋力的回答、一個能夠說服那些不覺得自己應該維護人權的人站出來的回答?

    我想應該不是。在被問到為什麼要維護人權的時候回答「因為那是我的信念」,基本上跟在被問到為什麼相信上帝的時候回答「因為那是我的信念」一樣,原來點頭的人會繼續點頭,原來不為所動的人繼續不為所動。

    如果我們希望一個對於「我們有什麼理由維護人權?」這樣的問題的答案能打動那些原來不覺得自己應該維護人權的人,我們得找出一個他們與我們共享的,維護人權的理由才行(「保險」的立場就是一個符合這樣的條件的回答)。

    人權對於一些人來說是基本且重要的價值,但是對其他人來說不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因為那是我的信念!」會是一個感人的回答,但不會是一個有用的回答。

  6. hi Kris, thanks for the comment. Very good comment.

    但是我認為那個保險立場其實是一種吊詭:因為它對於理性邏輯思考的人,可以說服大家互相平衡,但是對於民族主義當頭的狀況,幾乎卻是動彈不得。這樣的感受其實是一種實務的理解:南斯拉夫種種戰爭直到今日的科索夫獨立,馬其頓共和國等例子中,大家所身陷的邏輯還是民族主義邏輯,用理性保險論調幾乎無法訴求。這是我寫這篇文章時所想的問題核心。也許應該寫一篇完整一點的論述,這樣可以更看得到種種的國際政治實務交疊之中的人權實踐。

    I-fan,

    辛苦你了,你撰寫這樣火線焦點的文章,身處於擬真(virtual)砲火中一定很不容易。我也希望這個部落格的讀者,不管你是從哪裡來的,可以從這個角度來感受 I-fan 的論點。我覺得某個程度來說,關心中國的論述被指責成為敵人、被妖魔化、民粹動員來加以大規模排除,這是近來全球中國論述流動影響的核心現象。

    Matt Y.,

    很感謝你閱讀完整篇文章。我認為文明正是架構在透過集體的力量(文化、歷史、社會)擺脫很原始的人性自私自利限制。選擇性的將歷史拿來參照,其實有相當多的問題讓我們可以迴避掉當下單獨事件的是與非。我不僅這樣看待中國問題,也看待我們台灣自己這裡不重視以、巴糾紛,巴爾幹半島的問題,並且感到台灣人的無知。雖然我沒有全部回應你提到的 hypocrisy 等問題,我希望你能夠繼續給與這個地方一些你的看法來灌溉大家。

    其他的朋友:

    在掛點(身體不適)很久之後的早晨能夠讀到各位用心、精闢的評論、論述,實在是一種很愉悅的心智饗宴。謝謝各位容忍這個園地的作者這麼不專業的回應方式,我都有仔細閱讀並且思考怎麼回應各位的留言。只是因為時間不夠,沒有來得及一一詳細的表述。我希望有機會我可以好好回應各位!

    希望各位能夠繼續支持這個網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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