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滾與體制

昨天 D 來到我們的計畫交流意見。結束之後一起在下著雨的階梯上抽了一管煙,聊了一些想法。不知道為什麼,我想起多年前 D 打工(?)的唱片行外的台灣啤酒跟 Velvet Underground。

我們有時候會因為並不瞭解過去歷史跟現在情境的相同與差異,因而不斷地重複製造不同錯誤的過程。只是因為這些錯誤有不一樣的因子捲入,所以偶然地會帶出不同程度的影響與結果,讓錯誤的生產者誤以為是另外的故事,甚至是貌似成功的典範(尤其是還在進行中尚未蓋棺定論的事件)。

搖滾樂與體制到底有什麼關聯呢?開車在黑暗濕冷、濃濃雨絲的路上,我在想著這個問題。如果沒有重新審視什麼是反叛,那麼我們就無法辨識我們自己現在所作所為了吧,一個聲音這樣響著。但是所作所為其實也不太需要被辨識啊。它只是靜靜地存在就好了,也沒有什麼不可以呢。「愛情靈藥」的歌詞這樣地在汽車音響嘶吼著。

資訊與災難

Bruce 傳來《槽边往事》—比特海日志和菜头的文章:「谷歌站在人民一边」,介紹這次中國風雪當中交通運輸資訊的網路地圖。(Google 黑板報:迎击风雪 回家过年——谷歌紧急推出春运交通图帮助出行

Google进入中国大陆,变身为“谷歌”,成为了一个所有Google爱好者避犹不及的名字。尤其是谷歌提供的“自阉式搜索服务”,更是触怒了无数 Google的忠实拥趸。然而,谷歌在这一次空前的雪灾中,却有上佳的表现,利用技术公司的特长,为饱受雪灾蹂躏的归人提供了最急需的服务—《春运交通图》。

災難來臨之際,資訊的傳遞可以決定能否順利返家過年,甚至也可能決定你是否能夠活下來。肯亞的災難地圖 http://www.ushahidi.com/ 同樣也是運用地圖,提供世界與內部人們之間溝通的救命橋樑。一些朋友在 Worknets.org 上面發起援助肯亞民眾的計畫 HelpKenyan,裡面包括購買電話點數、傳簡訊給肯亞人、匯款到物資與流通還算可能的地點…等等行動方式。此外,就是把資訊與肯亞災難地圖作連結,確定民眾通報的資訊有出現在地圖上。

災難發生時,往往不是資訊不夠,而是資訊不平均。外界希望知道的資訊無法得知;內部資訊爆炸,連整理都沒有辦法整理。資訊湧出與被處理的時間有落差。資訊一旦脫離原初生產脈絡,就需要被再脈絡化,才有辦法被理解。中間的環節如何被確認與再確認?台灣921大地震時的資源輸送後勤運輸的混亂,也是同樣如此的情境;2002年 SARS發生時眾人運用 wiki 在傳遞必要的資訊,打破媒體的偏頗報導,也是如此。Kerim 昨天有聊到,印度發生飢荒;有研究飢荒的學者說,飢荒在過去數百年,沒有發生在民主體制的國家中。飢荒的源頭不是因為食物不夠,而是自然環境被破壞、能源資源被耗盡、配銷派送系統失靈以及等等的問題。人們需要的不只是資訊,而是正確的資訊;不只是正確的資訊,而是下一步該怎麼辦。

資訊能夠讓我們更妥善地面對這些問題嗎?也許可以;彷彿有那麼一點契機,資訊讓我們更接近這些問題的核心…一點點。核心在哪裡?我認為核心存在於該問題的回饋系統(請參考系統理論 Systems Theory)中。這樣講彷彿有點抽象:也就是說,資訊只是一個讓我們更為接近問題形成與解決的核心地帶的一種工具而已。資訊只是答案,我們還需要找到問題在哪裡。杜斯妥也夫斯基說,「我們擁有全部的答案,卻不知道問題是什麼。」

所以我們更接近天氣與交通瓶頸的核心了嗎?更接近戰禍與缺乏民生物資資源的核心嗎?更接近了反詐騙與民眾防堵資訊的核心了嗎?更接近民主了嗎?也許是如此。如果有機會,我會將麥克風遞向這些努力的人們面前,聆聽他們的答案。然後一起再往前邁進。

生命與科技的禮物

1.
幾週前突然一個家中重要的長輩過世。就在那之前再數週,我正巧有空去拜訪他,與他家人一同深談許久;對於晚輩的我而言,總算沒有心中充滿遺憾。我感覺到他用他對生命的熱情,在我們一起談話的時刻,繼續地帶給我溫暖。那留在我們心中的形象是如此的鮮明而且甜美。

回頭審視自己記下的短短心得,卻瞥見生跟死的資訊同時來到(好友生下期待已久的寶寶)。昨天上午,家族成員一起參加家祭,送這位長輩走了最後一程。我們一起共同度過了一個早上,用靜下來、擁抱家人來紀念他。

2.
上週突然收到一份重要的禮物:手機跟 iPod Touch。我跟 J 想了很久到底這代表著什麼意義。書架上有 Mauss 的 The Gift,前幾天還在思考跟著初步蘭島原住民船隊出航的馬林諾斯基,因為他告訴我們說,庫拉(kula)的意義很重要。送禮物代表財富,禮物流通代表財富,而禮物有著越多歷史,這個禮物就越珍貴。平常的時候帶來愉悅,甚至這樣的禮物在環繞著死者的身旁、摩擦著死者的身軀,都能夠撫慰著生者、帶走創痛與悲傷。

我在閱讀 oso「笨蛋,我怎麼沒有早點想到」的時候,我突然懂了這份禮物的意義。如果用暗語來表達的話,就是我知道解答下一個問題的鑰匙在哪裡了。

3.
Kerim 昨天說,他從小就聽很多高科技的偉大故事,所以從小他就很期待新科技。但是後來他並沒有那麼高興了,因為這些高科技有太多最後是不會來到我們的生活當中的。但是在 Apple 的電腦,結合台灣的科技,所創造出來的這些科技產品中,他覺得唯一讓他記起這些期待的感覺。「這裡一定有一些重要的意義,」他這麼說。

世界中的非洲片段:南非與肯亞

tm 說,我們應該要多聽 BBC 的廣播。:)

今天撰寫田野理論與實作課的期末報告。腦中想著:我該怎麼把書本中的對話,與現實生活中的世界連接起來呢?例如 Jean Comaroff 書中 Tshidi 人們儀式(signifying process)中的南非,與我自己 2005 年所造訪的南非(我今天在整理照片,同時想邀請我們的導遊到台灣來玩)。Heather Ford 的南非(不過她最近在 San Francisco),以及歷史中 Soweto 的南非。

幫助我造訪古巴並與當地連結的 oso 提到肯亞最近大選過後的戰火令人難過。尤其是幾個月前他才正與當地的部落客暢談新媒體對社區帶來的種種可能(他美麗的相簿)。repacted.org 有深入的文章 The Devil On The Cross 解析當地的狀況。如果你想知道最新的消息,請隨時 check 這個手機簡訊的網站 Ushahidi.com 瞭解最新的情勢。Oso 也說明了他的朋友 Juliana Rotich 現在正在從事的救援工作,以及可以捐款幫助當地人們的方法。

最近一篇 GVO Kenyan Bloggers back to “almost” normal life 讓人感覺到一切正慢慢回歸正常。天佑世界。

重訪荷蘭佔屋運動(squatter’s movement)

重新拾起 1999 年阿姆斯特丹心理破冰之旅時閱讀的書籍:Cracking The Movement, Squatting Beyond The Media。這本書是由 ADILKNO(Foundation of Illegal Knowledge) 所寫作的,介紹荷蘭 1980 年代的佔屋運動 / 無住屋者運動。線上全文可以在這裡直接閱讀:http://thing.desk.nl/bilwet/Cracking/contents.html

裡面一些很棒的句子與論述,對我來說,是歐洲式閱讀社會運動,綜合了體驗與經驗的詩意縱深。 例如:

Squatting was originally nothing more than breaking open a door…
佔屋,一開始不過只是打開一扇扇關閉的門。

But the longing to see the real crowd grow again can also be a reason to direct the focus towards the imaginary crowd.
但是期待看見真實群眾增加的渴望,再一次地可以是那引導想像中群眾(imaginary crowd)焦點的理由。

The movement is the memory of an event. It is not a collection of adventures and groups, but an image, reflection, or interpretation of what has preceded it, for the movers themselves as well as outsiders.
運動是一場事件的記憶。它不是冒險與團體的集合,而是一個意象/形象、反思,或對於在這之前所發生一切的解釋。對參與運動者與旁觀者來說,都是一樣。

這不僅讓我想到胡佳與金燕,同時也想到的是樂生的運動。如果人們知道參與運動的自己,是在與集體記憶(collective memory)對話的話,那是否我們會有更寬廣的視野來想像 20 年後的可能性?我在閱讀這本書的時候,已經是 1999 年書中提到運動當時的 15 年後。

No one thought in strategies or principles. Abstract theoretical terms were taboo. The ideas were not words but things: steel plating, bricks, actions. “They" were thought of in terms of interiors to dismantle, destroyable riot vans, council outposts and whatever else came along. There was no ideology. The question was How? and never Why?

隨手拾起的片段警語,讓我看見的是今日的運動者的血汗與淚水。

紀錄片的熱門(更新)

感謝讓我有機會看到這部《自*由*城*的囚徒》的所有人們。當胡佳口述,金燕寫著人權手冊時,我想著社會的文明、自由與進步,是架構在堅持的人不願意認輸、放棄的前提之下才有機會存在著的。但是不認輸什麼?不放棄什麼?不認輸給楊青濤、李榮玉、國保人員,還是不向國家暴力認輸?不放棄普世的價值,還是即便造成周圍人們的不便,仍然不放棄自己做的事情?

http://www.youtube.com/p/7562A31EDB814BE2

這部熱門的紀錄片,透過逐日逐日的影像與聲音紀錄,讓人陷入很深很深的思考。這部紀錄片是一個有限觀點(limited perspective)的影像累積,讓我們從被軟禁的第一人稱觀點,看出窗外、想像世界。

因為軟禁,我們遂能夠將胡佳跟翁山蘇姬等(其他被軟禁的還有誰呢?又是在什麼樣的國家裡面呢?)其他世界上被軟禁的重要人們聯繫在一起。因為軟禁,更讓人思考的是,為什麼這個國家這麼害怕他們?他們擔心什麼?這個國家,那個害怕的主體,又是誰呢?國保、公安、跟蹤者,他們所捍衛的主人,是誰?

顯然,國家這個害怕的主體,不是這些優秀的警察。警察只是被公安大學訓練的優秀暴力工具而已。他們優秀,所以能夠服從上級指導,日覆一日的從事著自己不敢思考下去的工作。他們一旦思考,就是一個糟糕的工具、就是一個失去功能的工具,支持家庭買房養車有機會可以脫貧擠進中上流階級的薪水權力與地位就瞬間煙消雲散。所以胡佳看透了他們,在他們辛苦的跟監當中,過年時還替他們送上了水餃。將自己的勞動以金錢方式販售給暴力擁有者,這樣的人是知識份子的對立面。

擁有權力,知曉如何利用這樣的生活差異,去操縱暴力工具的權力擁有者,不運用這些暴力工具去造橋鋪路、公共建設,而是運用暴力工具去維繫整體利益。這是這件事情的本質。擁有思想能力的知識份子,如何不深化這些階級生活差異,不站在這些人們的對立面、不逼迫這些出賣勞動工具的卑微底層人們,而超越自身的苦痛,找出共同的未來?

台灣的轉型正義被很多媒體批評成為批鬥,甚至誇張地陳述為要連子孫都羞辱的行動。真的是這樣嗎?這些不同層次替政權執行暴力行動的人們,在民主化之後,成為一群不存在的人、社會集體記憶中的陰影,沒有人聆聽這些人們的故事。他們也許也想成為好人,只是最後歷史讓他們選擇走上一條悲哀的道路。誰將記得他們?用什麼形式記得這些工具?

所謂的國家,是那些被這些軟禁者揭露資訊後,利益將遭受重大損害的人們嗎?胡佳與金燕是 AIDS 運動者,關心的是病患的生活與生命,誰又跟這些人站在對立面呢?是藥廠嗎?還是醫療系統?還是管理系統?政策系統?最後,是這一切非法利益連結起來的政治系統、黨國系統?

我想到我在國際旅館所看到的中國電視台,裡面我看到了尹乃菁在評論台灣的政治情勢。最近開車時也常常聽到她的 News98 「今晚亮菁菁」時事評論的節目。即便媒體人雖然受到政權的歡迎,被高舉在國家中央電視頻道上對千萬群眾講故事說話,但是應該也不是那會擔憂害怕的國家主體。我在想政治名嘴們,有可能有興趣報導這些消息嗎?講胡佳跟金燕的故事,他們還能夠在政治的舞台上臧否人物時事嗎?如果不會的話,那麼這些歡樂的政治名嘴,就不是國家的主人。他們只是被寵愛的妃子、被寵幸的家臣,擁有著歡樂的時光招待著所有賓客,在權力的五彩繽紛下盡情馳乘視聽享受。

如果他們只是被寵愛的嬪妃,那麼在他們失去溫暖、乍然醒過來之後,有機會站出來跟人民一起說話嗎?

這些紛亂的思緒,倉促地寫下,希望能夠對當事人,與協助讓這部片得以讓千千萬萬人們反覆閱讀詮釋的朋友,表達我衷心的敬意。

後記與更新:Ted(Hisang-Tai Chen, htchen)有整理「自由城的地圖」「英國第四頻道記者訪問金燕」的資訊。胡佳的中文維基百科條目English Wikipedia entry 可以很清楚地介紹他的背景資訊。本文標題乃是向其他遭受到同樣的壓力,卻仍然表達支持胡佳與金燕,世界各地言論箝制/監控(censorship)下的朋友致敬。

安靜的系統鬥爭世界

《權力、政治與文化:薩依德訪談集》,薇思瓦納珊編,單德興譯。

卜倫(Bloom)的作品環繞著奮鬥以及甚為有限的權力、宰制和壓迫的觀念。不管他的政治信仰為何(是共和黨還是民主黨,馬克思派還是非馬克思派),他擊中了我發覺絕對真實的事:如果沒有他所談論的詩中的那種權力關係,人類的活動和作品的產生是不會、也不能發生的。人並不是只是寫作,而是與其他作家和寫作、其他活動、其他對象處於反對、對立或某種辯證的關係。傅柯更進一步,並且說,如果不是有一種動力的網路來限制、選擇、安排、形成並維持寫作,使得寫作在某個特定時間具有某個特定形式的話,寫作就無法有物質性的存在(記得波赫士 [Jorge Luis Borges] 的一個角色在某處疑惑不解的問題:是什麼使得一本書裡的字母和文句不會從書頁脫落?)。對我來說,傅柯剝除了卜倫許多戲劇性的、明顯浪漫的特質,我先前提到這些特質時,把它們當成卜倫在描述事情時的扭曲;傅柯顯示了爭奪宰制的鬥爭可以是安靜的、系統的、隱藏的,這全都因為論述 — 論述總是語言中勝利的象徵 — 看起來是無可避免的、系統的。把這兩種觀點放在一塊並加以放大,相當程度地描述了當代的政治景象,而這種政治景象本身很具體而微地說明了政治史。在各種勢力之間 — 階級、民族、權力中心、區域,不管是什麼 — 存在著永不止息、具有意義的互動,試著要宰制和取代彼此;使得這種鬥爭不致淪為只是腥牙血爪式的胡亂廝殺的,就是因為其中涉及(道德和知識的)價值。

薩依德在訪談中解釋了一般評論者的世界,與他所身處的巴勒斯坦、中東政治、抵抗的世界。在另外一個世界的實踐中,他把理論論述帶到了現實邊緣,在自己身上鎔鑄成為一體。

我所來自的那一個世界,它的現代史大多被理解為殖民主義的結果,而那個世界現在的艱苦困頓和帝國主義的運作不可分離。因此,殖民主義和帝國主義對我來說不是抽象的觀念,而是特殊的生命經驗和形式,具有幾乎無法忍受的具體感。帝國主義和殖民主義其實又何嘗不是卜倫所描述處於詩的過程中的那種長期鬥爭的不同階段?一個倚賴的或殖民的民族所繼續進行的生活,又何嘗不是在那個民族身上加上傅柯作品中所研究的那種強有力的、欺騙的系統(論述)?我這裡很突兀地由詩和論述轉到帝國主義和殖民主義 — 但我認為我的主旨是清晰的。

復審之後

大江健三郎,《萬延元年的足球隊》,最末章:復審。全文結尾。

「越過森林,我和妻和胎兒啟程了,不會重訪窪地吧。如果鷹四的回憶以「御靈」為山谷的人所共有,我們就不必守護他的墓了。離開窪地後,我的工作場,除了努力讓妻從養護中心領回的兒子適應我們的生活之外,是等待另一個嬰兒生產的日子,是戴著頭盔沒日沒夜敲打英文打字機,無暇檢討自己內部發生什麼事情、沾滿汗水與塵埃的非洲生活。我不認為,在我這個待在草原一角的動物採集隊翻譯負責人的眼前,會有一頭用油漆在灰色腹部寫上『期待』兩字的巨象緩緩走出來。可是,一旦接受了這項工作,對我,它將是一個新生活的開始,至少要在那裡建立茅屋,比較容易。」

病中重讀《萬延元年》有感。

清越之聲

某天晚上 t 跟我說,ilyagram 被封了。我心裡彷彿一個美麗的瓷碗從桌上緩緩地落了下來,清脆地破了。t 說,早就封了呢。我說,早該問問朋友是否看得到這個小小的網誌、小小的媒體了。

對我最有價值的一件事,就是那清越無比的破裂之聲。

這個聲音教導我如何不在網內,但是卻心中長出一張自我監控、自我審查的網子的歷程。直到那個心中對於「不特定的隨意瀏覽群眾信念」被這張網打下,我遂重新得以破網而出。

《民間》雜誌的主編翟明磊(壹報)的文章〈仁者之怒:督请北京公安释放胡佳!〉這樣寫著:

「对我最大的触动是,虽然我对胡佳的工作不问不支持不知晓的三不政策,一旦《民间》被非法查封,胡佳夫妇最早发出呼吁的声音,并称“我们都是民间”。在困难时期,我与爱人才体会到有时一个电话,一个笑声对于我都是那么重要,人啊人,只有经历过苦难,才知明哲保身是多么可笑。」

翟明磊透過閱讀胡佳的部落格/博客,在他被捕後第一次試圖去理解到底他寫些什麼。他讀到這些維權者(actvist)被國家政府對待的方式。

「胡佳与我自己的故事,让我明白,是恐惧让我们隔绝,让人们不得互相援助。这些年来在普通大众与维权者之间仿佛有一道透明的玻璃墙。一种奴隶道德使公众在玻璃墙外视苦难而不见,现代的公民应有主人的道德,国家是我的家,家中的事务,我可以评论,可以生气,可以说出来。」

最近半年都在跟國民黨打交道(讀書啦 :P)。上課在從甲午戰爭割讓日本佔領台灣,一直到美麗島事件與現在被媒體否定的轉型正義。閱讀的資料核心問題包括:日本統治時期,台灣人民有沒有抵抗?國民黨踏上台灣土地時,台灣人民是什麼樣的人民?台灣社會是什麼樣的社會?二二八事件到底是什麼?保釣運動、台大哲學系事件,台灣民族主義從什麼時候開始興起?為什麼一個不被認可的外來政權,會能夠統治台灣幾十年?最近幾次的討論,更是著重在威權侍從主義如何創造出地方派系,然後影響今天的台灣政治與社會。

我也才了解到,一切都還沒有結束,一切才剛開始。離開威權,無論是心理歷程、社會歷程或者政治歷程,都還是漫長的旅途的、卑微的小小起點而已。那聲音,就是另一段路程起跑的槍響而已。

療癒的奧義

越是碰到無意義、荒謬可笑、令人喪氣的時刻,我就會想起那帶著神奇療癒力量的日劇中的鮮活角色。我沒有看過義大利 Roberto Benigni 所導演的La Vita è bella(1997)《美麗人生》),但是在讀到義大利社會學家 Luisa Passerini 的著作《民眾記憶裡的法西斯》(Fascism in Popular Memory: The Culture Experience of the Turin Working Class)時,我瞭解到人類文化生活的一個重要面向,是藉由塗鴉、改編歌曲、搗亂這些小小的反叛行為,來創造日常生活中的象徵秩序。日劇裡面那些療癒者的角色,與 Passerini 著作中遊走在秩序與反叛邊緣,以酒醉或其他方式創造微小歷史的義大利人們,一樣地精彩與美麗。

講到療癒者,我想到的兩個鮮活的角色分別是《結婚できない男》「不能結婚的男人」裡的桑野信介(阿部寬),以及《ハケンの品格》「派遣者的品格」裡的大前春子(篠原涼子)。一個是自己獨自生活、有堅持、很龜毛的建築師,另外一個是擁有 26 張證照,字典裡沒有「不可能」跟「加班」的高薪派遣職員。藉著解開他們生活裡面的一點一滴的細節,我們除了瞭解到為何他們是這樣的過生活,同時也知道了我們自己所生活於其中的生活世界是什麼樣的面貌。

桑野信介每天上網看著另外一個建築師金田的網站,然後在心裡用金錢、社交、伴侶、成就等向度衡量、比較著彼此;甚至走在路上聽到他的跑車引擎聲,也會不由自主地追去看著車子遠去的身影。被要求要妥協,最後總在特別的地方找到解法、達成工作與生活、他人與自己、自己與世界的和解。大前春子堅持不加班、刻意區隔自己與一般正式職員;拒絕混淆私人生活與辦公室工作。看穿辦公室文化的虛偽,但是同時堅持自己作為一個外派職員的品格。這樣的堅持在一個扭曲的環境下既為自己與別人解決困難,但是卻又製造了意外的問題,最後達致了超越原本刻板觀點、彼此的理解。

從名字開始,這樣的戲劇便開始其療癒的魔力。貓步女士在她的評論文章〈(更新)緯來即將播出「派遣的品格」,熱烈期待中!〉中,提到派遣這齣日劇劇名的意義:

「在這部戲剛播出的時候,許多人都不明白,為什麼這部戲要叫「派遣的品格」,我認為,其實這部戲主要想表達的是「人要以什麼樣的態度去面對工作」這個主題,而由於「派遣」剛好是一個很特殊的工作型態,並且正因為它的特殊之處,恰好更能突顯「人要以什麼樣的態度去面對工作」這個主題,我也覺得,劇組這樣的處理方式,非常適切地呈現了他們想要傳達的主旨。」

《結婚できない男》「不能結婚的男人」則是用每一集的名稱在告訴你一個從這個難搞的男人觀點,他想堅持、很搞笑就剛好不能結婚的理由。「不許進我家不可以嗎?」、「不諳人情不可以嗎?」、「最討厭和親戚來往啦」、「討厭養狗不可以嗎」…一直到最後一話:「想要幸福不可以嗎?」

隨波逐流其實是很容易的事情;如果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堅持(例如寫奇怪的部落格),那一定是因為後面有一些特別的故事。這個扭曲的社會既希望你堅持自我、獨立思考,表達自己的創意,又希望你徹底被打垮、變成順暢秩序的一部份,毫不保留地接受周圍人們的期待與想像。在勞動的空檔中,退守到私人的世界、喘息與修補傷痕,本來就是購買狗皮膏藥、進行私人療癒的療程之一;透過電視螢幕來進行廣播佈道大會,日劇所進行的是在每個家庭客廳裡的集體療傷事業。就像劉黎兒指出日本派遣背後勞動本質的剝削與偽善,中國 2008 年的新勞動法的脈絡,以及台灣本地約聘僱人員的辛酸,家庭、勞動、金錢…這些基本的社會範疇,沒有任何一個因為地球被 Friedman 說成平的而有什麼令人歡欣鼓舞的改變。民族光榮、正義重現,我們的生活還是一樣補丁處處,等待著無盡的修補與療癒。

專門挑戰家庭、人壽保險、情感等特殊經濟領域的美國經濟社會學家 Viviana Zelizer,在「社會性貨幣的增生繁衍」(The Proliferation of Social Currencies)中,論述著現代社會金錢的意義,我覺得可以拿來作為一個小小的註腳。

Money has not become the free, neutral, and dangerous destroyer of social relations. As the world become more complex, some things do of course standardize and globalize, but as long-distance connections proliferate, for individuals everywhere life and its choices become more, rather than less intricate.

金錢、派遣勞動的惡劣條件,以及其他無止無盡期待你妥協的要求,他們不會變成那摧毀一切、決定你生死的邪惡力量。當世界變得更複雜,某些事情的確會越來越標準化、沒有妥協的可能;但是人與人的連結同樣地會增生繁衍,生命與選擇將會變得越難選(豐富),而非越簡化。

用白話說,雖然每個狀況都很讓人受傷,但是整體來說,人生的選擇與生命可以算是幸福的喲。這是療癒系的奧義。

延伸閱讀:cyberarchiver 《ハケンの品格》(ily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