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群眾運動」反思

過完年後,讀到荒野李偉文牙醫師 follow 瑞紅姐對於「過年群眾運動」的感慨〈不在,好像在;在,卻又不在─看台北101大樓跨年煙火晚會有感〉

昨天看到夏瑞紅在她的部落格裏寫出她的驚嚇:「倒數10秒,滿滿馬路的群眾全拿出手機、數位相機,然後整齊一致地舉起來對準101」我可以想像得出這種景像,也同意她的感慨:「四面八方趕來,親臨現場的人們,為什麼又選擇躦進自己的小螢幕視窗,抓選可以一直重覆的電子影像,而任當下真實的現場花火就這樣從身邊匆匆閃逝呢?」

「鑽進自己的小螢幕視窗」這個說法蠻讚的。我倒是想到了尚雷諾在The Corridor of Time / Couloirs du temps: Les visiteurs 2, Les (1998)裡,從過去來到現在,在臥房裡面跟他的僕人一起搶救電視機裡面受困的小人。這是一部英雄般的男主角們企圖要打破黑盒子(CRT 陰極射線管,現在也沒有了)電視機,把囚禁在裡頭的小人們拯救出來,最後卻把房間都燒焦的小品電影。

過年很多人跑出來是一種奇觀,101 大樓是另外一種奇觀,在 101 大樓旁放煙火是一種奇觀,而所有人在放煙火的時候統統拿出手機來拍照,是奇觀中的奇觀。我沒有去現場,所以我不了解當下真實的現場花火是否「就從身邊匆匆而逝」:) 但是對於大多數拿起「消費性電子個人媒體資訊輸入載具」的過年群眾來說,這是一種沒有 second thought 的反射動作。拍下也許是為了傳遞給別人欣賞,為了溝通,為了表達新年的新願望、新氣象。

如果要想想,真的還蠻有意思的。卡夫卡說,闔上書本,閱讀才真正開始。如果能夠用心把握今年這個美麗的花火,也許可以留下記憶中最燦爛的 2006 年。然而花火從來不曾這麼浪漫地蒞臨我們的生活過:當你我周圍蜂擁著幾十萬人,除了腦中擔心著公共安全沒有人造成騷動混亂大家平和的順利離去之外,如果花火代表著浪漫,那麼我們該如何表達詮釋浪漫這個詞周圍有幾十萬人的嶄新意義?里歐卡霍《新橋戀人》法國在國慶日大放煙火,砸大錢把報廢沒有人的舊橋,跟沙灘連起來創造浪漫。這邊沒有太多人。陳果的《去年煙花特別多》人潮洶湧,駐足觀看注視解放軍進城,香港回歸政治寓意深刻而感人,卻不太浪漫。也許花火本來就是一個人工的物件,釋放到人工的摩天大樓旁、人工的天空中,創造的是一個人工設計的奇觀。自然而然地被這些電子產品使用者挪用來作桌布背景畫面、賀年簡訊底圖,也許也是適得其所、彷彿電子訊號落塵飄落消逝在無垠的磁場中。

李醫師從過年群眾運動的奇觀景象,評論著自然教育中數位資訊與高傳真影音的影響:「又愛又恨又怕」。他說:

只要買了機器接上網路,就會有無數有關於動物植物和自然景觀的資訊呈現在我們面前,而DVD或國家地理、探索等頻道,也輕易地把專家在森林在海中,數十年的觀察與記錄,濃縮在二十多分鐘內給你身歷其境的感受。的確很方便,在教育推廣上,數位影像也是非常有效率的媒介。

  但是,這些電子影像會取代我們親自走入森林的感受,我們會逐漸喪失感受大自然之美的能力,然後與真實的世界隔絕。

  當這些難得一見的『生態現象』卻輕而易舉的在我們的螢幕出現時,這些『數位化的民眾』即使擠入國家公園,也都喪失了感受自然的熱情,我看到大部份都是無聊的小孩和麻木的家長,只會用相機或攝影機行禮如儀地拍下這些美景或地標招牌。自然已經變成可以捕捉帶回家的影像,或者成為可以消費的商品。

這種評論真是一針見血地描述著數位時代的群眾面貌。無聊、麻木,不正是這個時代的消費者的最真實的寫照?不過在解讀摩天大樓旁舉起手機(手?)的幾十萬人,也許他們的拍照與交換資訊,也會是離開這種無聊麻木情境的一種可能。「數位的群眾」可能面無表情的拍照合影行禮如儀,也有可能在揮舞雙手中發覺有趣好玩的新奇軌跡。有沒有可能電信業者發現,可以用大樓牆上的數位螢幕,跟底下的幾十萬群眾玩波浪舞?幾十萬人同時玩 Pong 是不太可能啦,但是更新鮮的創意,總是會來自那已經覺得無聊的孩子,帶來徹底顛覆的想法與歡樂。

Lukhnos 的〈今日的糧食今日丟完閃光彈纔喫〉描述了一種新演化出來的儀式。數位化的參拜結合了閃光彈符號交換與食物的享用,一切顯得如此的契合無間。也許目前還沒有較密契的數位自然共存儀式,可以讓人們在一個 John Berger 早已發現的後動物園時代,找到新的和諧韻律。

The zoo cannot but disappoint. The public purpose of zoos is to offer visitors the opportunity of looking at animals. Yet nowhere in a zoo can a stranger encounter the look of an animal. At the most, the animal’s gaze flickers and passes on. They look sideways. They look blindly beyond.

動物園是我們這個時代的自然人工化的象徵。無聊與麻木的團體工程,早在人們努力從各種再現媒介試圖馴服自然的過程中就已經開始;人們馴服自然野性,也馴服自己的野性。數位化可以是馴服工作的最佳幫手,也可以是打破無聊麻木的契機;就像《攻殼機動隊》裡面的插插頭生化人,在找尋著自己生存的意義中,讓我們也發現新的可能…

廣告

6 thoughts on “「過年群眾運動」反思

  1. 我認為擠進二十分鐘、半個小時、一個小時whatsoever的國家地理頻道對自然的介紹並不必然讓大家失去感受大自然之美的能力(除非它針對這個目的來精心設計)。因為有像國家地理頻道或是discovery這樣的節目,我們才會想要去一探非洲草原的原貌,才會想要把視野從那個橘色框框延伸出去。

    我個人很真誠地覺得「數位」相機、攝影機對遊客的意義應該和「類比」型式相差不遠。也許數位型式的便宜減少了拍攝者在拍攝時的深思熟慮(但過去除了那些單眼相機俱樂部成員之外,誰又很深思熟慮了呢?),但它卻增加了交流的方便性與不同創意型式分享的可能。

    如果我們要談「喪失感受自然的熱情」這件事,恐怕原頭並不在數位媒體的問題。如果要怪罪於數位媒體,可能要討論的是因為數位時代所造成的「認知型式」與日常活動型態的改變,過多的數位資訊,CPU時間多過SPU(sensory processing unit)時間。

    回來說當下現場花火這件事。我們選擇了一個完全不同型式的「意義」與「感動」,捨棄參與這場模仿出來、純然商業導向的「文化活動」,所以我們連看電視轉播都忘了。而如果那些選擇參與這場商業導向文化活動的眾人,選擇用跟這個活動原本就難以分割的電子商品來對這個活動致敬,也算是行禮如儀吧。

  2. 偶然讀到此討論,覺得有趣,但又覺太一面倒,停留在"the tourist gaze"或驚睹一瞥。我看那些數碼產品在節日或倒數活動上的應用,有點充權(empower)的意味,即是往日難以掌握或高消費的「留影活動」(image capture),今天張三李四大嬸小孩也可以拍出我們當日只能在畫冊或報紙才看到的圖片,數位產品勉強有種WYSWYG的理念,高階數位產品的市場壙大及用者增加,也可看上是一種影像的革命。或許我是來自上世紀的電影系出身,拍一格子就是一格子,看不到即時效果、刪除不了也改動不了。試由此想想或有得著。

    介紹一本書:DANCING IN THE STREETS
    A History of Collective Joy

  3. hans: 我同意那種「勉強有 WYSIWYG 的感覺」,但是如同消費者戰鬥力提昇了,宰制系統的戰鬥力也同樣提昇了。充權有時候也只是填充的想像權力罷了,就像填充的獅子老虎不會咬人一樣。(個人悲觀的看法)不過大家一起拍照(或者詭異的事情),還是可以有 快閃 或者顛覆的潛能。例如:blinkenlight.de 德國 CCC 的街頭藝術裝置。

    THD: 這算不算自斷雙臂,或者把眼睛遮起來?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