簇葉浮浪,牽絲糾結

讀到《荒蕪別坵牆》〈語言浮浪者:台語人佇台北市〉,忍不住停下來爬梳整理這篇文字所帶起的、感性與論述交織的語言存在感。bichhin 從今年金曲獎最佳台語男演唱人的伍佰的歌詞講起,首先娓娓道來的是台北的台語人的「存在」:

…伍佰又說:「返故鄉台北等我,佇台北故鄉等我;若是故鄉佇台北,煞毋知會變按怎?」如此提問極其有趣,不信就和朋友討論,在這一切都快速變遷的空間,無需「相等(sio-tán)」,相較於「下港人」,大多數台北人還真沒「鄉愁」。映照陳芬蘭〈孤女的願望〉那種「請借問播田的田庄阿伯啊,人塊講繁華都市台北對叨去」對台北的憧憬與嚮往,或黃乙玲〈台北SAYONARA〉裡「毋願打醒夢中的台北市,對阮故鄉看過來有較媠」的絕望與看破,台北帶給人的「鄉愁」,語言是其一,情感是其次,卻都有著無以名狀的「牽絲」之味。(牽絲念作khan-si,隨語境可作多種解釋:蔓延、藕斷絲連、膠著、黏膩、矛盾、飄零、飄流、濃稠的又似淡薄的。)

原本在地的台北人,其語言使用習慣急速轉變並定型,就算是福佬語族也已不太講福佬話。而中南部台語文運動則不時「滾滾chhiāng-chhiāng」、翻騰暗湧,進而影響各地隱形的、種子的母語力量;要在這已普遍失去母語的城市「做運動」,則是個更大挑戰。下港人來到台北,差異猶在,刻意以台語書寫者,除卻鄉愁,面對更龐大的失衡權力結構時,台語人在台北市,書寫(或歌唱)若非「折揚」(chih8-iāng,消遣),就是「毋願」(m7-goān,不甘心),但也能說「攏總」是在「召喚」,只是,在這個城市尤其敏感也特別不自然且格外困難。

然後談到這個台語/日語轉用詞「浮浪者」與收容她/他們的收容所,台北:

台語有個名詞「浮浪貢(phû-lōng-kòng)」,源自日語「浮浪者(ふろうしゃ)」,流浪漢之意,不知何時訛轉成「日式台語」後有了「kòng」的音,並加以形容一事無成者。浪漫地看台北這離散之都,也到處有如「波希米亞式」的流轉浪人。就語言使用觀之,刻意言說或書寫台語的人們也形成「聚落」,吸納並收容這些骨子裡過頭「浪漫」的語言浮浪者。

各位大學的時候是否知道台語文社團?你周圍的社區大學裡面,是否有開設台語文的教學課程?這個台北的收容所,所聚集的這些聚落 bichhin 一一點名介紹著。論述在後面鋪陳著:

所謂「福佬語族」在台北還能鮮明顯現嗎?而若真要論述在台北的「福佬語族」的「書寫者」,不是逼不得已離散或自然而然渙散,就是積極的聚集或消極的鬱卒。正如植物有種症頭「簇葉病」,小枝頂芽受抑制而由側芽長側小枝,枝條繁複節間縮短,葉片縮小而簇生者為其病徵。就歷史時空脈絡來看「台語人佇台北市」的發展,也像「簇葉病」,叢生得不太「健康」,尤其台灣往往還在高呼「福佬人」佔多數的論述裡,卻少有「多數人語言」竟無法健全形構語文模式的反省,如此「病態」值得大環境重新檢驗。

我們依舊要思考的是「因何聚落」的問題。相對於主流媒體的文學傳播、通行流暢的華文市場,台語文的書寫聚集,整個是糾結的存在,就反抗殖民語言霸權的運動層次來講,套一句台灣話說的:「話若欲講透枝,目屎是撥袂離」,真正在「實踐」的台語人於台北市,還真有「唐山過台灣,心肝結歸丸」的感受。我們看到十多年來,許多事工仍是「那群人」從少年拼到中年、自中年拼到壯年,所有青春都獻給這需要更多人加倍疼惜的語言,但努力到今,整個體制仍無法落實這些人心中的理想。…

…當然,百年來皆處於運動時節,論述與練習的推廣文章佔多數、文學作品深度的累積仍極其有限的台語文學書寫,種種現象與心路歷程,其實就不僅止於台北,這座許多舊物都快速淹沒的城市。只不過存在於這個既定體制的所在的台語文書寫者,不論原本是「下港人」或在地的「台北人」,都特別敏感也特別浮浪,心情更是特別糾結。

這是作者 bichhin 刊載在《文訊》雜誌上的文章。無論是否台語是你的母語,在台灣這個混雜著許多血源、文化、地理與歷史的過去的所在,看著作者所說的「浮浪」狀態與「牽絲」心情,你是否記起了「失去鄉愁」的空虛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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