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洛瑪先生的沉默

最早還沒有卡爾維諾先生自己的身影晃過台灣的書店店面之前,我是透過西西女士得知有這麼一位神奇先生的。最早看的故事,同時也是最晚來達身旁的故事(有沒有小說讀者的墨菲定律?):Toltecs 托特克人文明遺址,晨星之廟裡的導遊老師,一位不可知論者。

與其說這是個故事,不如說,這是個反故事(anti-story):帕洛瑪先生身旁的墨西哥朋友,是對西班牙統治時期「充滿熱忱而善於言詞的專家」;他解說了關於 Quetzalcoatl 的美麗傳說、信仰中的蝴蝶人形(晨星之神 Quetzalcoatl)與飛蛇(神的動物化身)。每則影像都充滿著符號,每個符號都有待解釋,被說書人描述成為一個個的創世紀寓言,或道德教訓。但是碰巧(不巧)的是,他們在參觀神廟的時候,同時碰到一群印地人特徵的男孩,一個帶隊老師解說著文明、時代與彫刻用的石材,最後的結論都是:「我們不知道它有甚麼意思。」帕洛瑪先生同時聽到了這兩種說法的互相的對比與衝擊。他的墨西哥專家朋友,努力的類比地闡釋著他所知道的意義,石頭代表永恆、蛇代表生命、頭蓋骨代表死亡;帶隊老師選擇的是某種堅定的方法論,拒絕脫離脈絡詮釋任何事物,石頭就是石頭,符號就是符號。

反故事的高潮是一群啞口無言的男童們:專注地傾聽,張口結舌,黑色的眼睛茫然迷惑。帕洛瑪先生心想,

「…每一種解釋都需要另一種解釋,並且依此類推下去。他問自己:『對古代的 Tolteccs 而言,什麼是死亡、生命、連續、通過的意義?而對這些男孩來說,它們今日能有甚麼含義呢?對我來說又有甚麼意義呢?』

但是帕洛瑪先生是個很務實的人。不可知論虛無意義的衝擊,並不能夠讓思考者停下他的腳步。

「但帕洛瑪先生知道,他絕對無法壓抑自己對於翻譯的需要,從一種語言轉移到另一種語言,從具體的圖像到抽象的字詞,編織與重新編織出一個類比的網絡。正如不可能禁止思考,我們也不可能不進行詮釋。」

思考的餘韻還沒有消散,空中傳來的是年輕老師的頑固聲音:

「不對,那位先生說的不對。我們不知道它們有什麼含義。」

小時候看西西故事時候的驚駭,其實到了十多年後還是沒有消散;就像空中傳來的頑固聲音,即便是學童身影已經消失,卻還不肯離去。這故事(或者反故事)的篇章,到底在訴說著什麼意義呢?抗拒詮釋立場的小故事,串在甚麼樣的珍珠項鍊上呢?後來有一年我終於讀到了帕洛瑪先生(Mr. Paloma),才知道這個章節叫作,「帕洛瑪先生的沉默」。在參觀墨西哥 Toltecs 神廟之前,帕洛瑪先生擠在幾百位遊客之間,努力越過踩在腳上的無數羊毛襪、越過眾人的頸項,依著今日日本京都龍安寺禪園所夠被觀看的唯一狀態來觀看它,不看禪園,而看人類。在不可知墨西哥的羽蛇神之後,他注視著東方國度市集裡所買到的大小不一致、不合腳的拖鞋。這些是帕洛瑪先生旅行中的片刻,在沉默中動態的片刻。

走進沉默,就看到更多的風景。思考著與人交往的帕洛瑪先生,說了關於沉默的想法:

「…在普遍沉默的時代,跟隨大多數人的沉默無語,當然是錯誤的。在大家話語過剩的時代裡,重要的不僅是說出正確的事,因為無論如何那總會被席捲進入字詞的洪流之中;重要的是要將主張奠基於它的前提和結論,這才使得所說的事情獲取最大的價值。但若一個主張的價值在於其論述的連續性與前後連貫,那麼唯一可能的選擇,不是不停地說,就是一句話也別說。如果選擇第一種方式,帕洛瑪先生將會發現他的思維並非依照直線前行,而是曲曲折折,經過了躊躇不決、否定、修正等狀況,而他的主張正確與否,就迷失在其中了;如果選擇另一條路,便意涵了一種遠比說話的藝術還要困難的沉默藝術

其實,沉默也可以視為一種言語,因為它乃是拒絕其他人運用字詞表達的方式;但是這種沉默話語的意義,依存於說話中偶爾的停頓,並將意義賦予未說的部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