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某個角度

Dear M.D.,

有一天晚上,我突然想起了陽台上的洗衣機。那是一台解決了洗衣服問題的幸福機器,在風雨之中從板橋一路開車迎娶回來這台二手的洗衣機。就在有一天深夜的某個時刻突然地來到我的身旁,宛如一只恬靜的幽靈被生命召喚,離開了遠本靜靜地在記憶裡躺著的角落,走到我的面前來。我還記得拿著綠色的圖書館檯燈,替來維修的工程師從一旁打光。它的背部斑駁的刻痕、底槽的結構,因為燈光而被喚醒了;我們協助它站在紅磚上。很神奇的是它在維修的時候,竟然如此同時地脆弱與堅固:正是因為壞了(脆弱),這個師傅才來維修的:但是在燈光靜靜地照的時候,幾個檢查與動作之後,它就被宣告沒有問題、解決了。在記憶光暈溫暖的圍繞底下,這種簡單的安全感又帶來了堅固的感受。

這個機器現在已經不在我的旁邊了。無論周圍的人怎麼看待它,一定都不會覺得它起眼。在他們的記憶裡,或許是個站在陰影中的配角,也有可能有它們自己的故事。但是這都跟這個出現在我心裡的洗衣機不一樣。跟我的檯燈的連結不一樣。第一次出現的時候,跟現在已經不存在了以後的心裡洗衣機也是不一樣。

我透過這些跟它相處的片刻,還有我現在的追憶回想,捏出了一個不一樣的洗衣機。一個像林強所唱的,「大聲唱出,獨一無二」的幸福機器。

而我現在想跟你說的,也就是這個片子:《生命》。獨一無二的紀錄片與台灣自己的故事。「慾望城市」(Sex And The City)、「24 反恐任務」或者「六尺之下」無論慾望與嘲諷,看久了都覺得那是別人家的事情。我在娛樂自己。我不知道別人怎麼想,九二一是我自己的故事。我的半年多出來的生命在那裡。然而就像那台洗衣機現在已經不在我的生命裡面一樣,那半年多的生命也離開我五年多了。我想要去了解我自己,還有我周圍的人,到底發生了什麼樣的事情。

你大概也不知道,九二一改變了台灣有多大。我們沒有語言來描述我們身旁的改變,只有客觀公正而且貧乏的詞彙來表達對政局、電視媒體、教育、詐騙犯罪、社會敗壞的厭惡。所以這些改變都是那麼的具體卻又無法言說。親人消失、房屋傾倒頹圮,巨大的裂縫從生活當中長出,宛如日本科幻漫畫裡生機盎然的邪惡植物一般、大剌剌地劃開廚房的地板。

危樓。全倒。半倒。土石流。走山。有好長一陣子,我們跟這些名詞每天相處在一起,一起生活。但是有一天,這些陪伴我們走一段漫長路途的詞彙、現象、消息就突然不見了。套句卡繆的話,彷彿瘟疫一瞬間就離開我們,消失的無影無蹤。你夜深人靜的時候,會想起它們嗎?

我會。就像影片中的佩如說的:

「半夜會突然醒過來嗎?」「晚上會很難入睡。都一陣子、一陣子。有時候會在生活中突然想到,悶在心裡太久了。」

「…本來是充滿生機的地方,所有的動物(三百多頭鹿!)瞬間變成黃土一片。有一天我在台中的陽光下,吹著風的感覺突然想起來(以前家的感覺)。」

在這麼大的創痛中,人們如何走出陰霾?如何從已經逝去的死亡與分離中活過來,找到新的生命?當時走進南投的我沒有答案。曾經拿起攝影機的我,也沒有答案。然而在吳乙峰的片子「生命」中,我突然好像懂了一些什麼。正是在那漫長的尋覓親人的遺體、漫長的等待、漫長沒有盡頭的拍攝與剪接裡頭,所有人都在努力把自己捏成一個不一樣、新的面貌。

M.D. 你知道,我真的很想好好謝謝吳乙峰,讓我重新看到紀錄片、與那一場地震對我自己的意義。你應該記得有好長一陣子,我不知道要去那裡;睡在你的床上想像著要是你會怎麼說?會怎麼作?我有好多這樣的時刻走不過去,就是走不過去。沒有想到堅持往前硬著頭皮走下去,無論是看來多麼令人擔憂的時刻,後來都驚險地渡過了。

我很希望其他的朋友們有機會去看這些片子、也能夠像片子中的人們一樣幸福,能夠捏出自己生命的意義。至於我自己,我還會盡力多試幾次的。你呢?也許我會細細的講給你聽(哈哈,你知道我從頭到尾都在打字嗎?)喲。等我從異鄉、充滿記憶細節隨時會怦然跳出的地方回來,我會點點滴滴的告訴你。

就像陽光下風吹過的感覺一樣。

best wishes, 士傑
San Jose
初稿 2004-09-18 17:09:13 am
完成 2004-09-20 04:10:00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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