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譯作為一種集體文化行動

我接下來要討論的,是一個透過網路媒體所進行的集體文化行動:由分散各地的成員所組成的網路文化團體「藝立協」〈The Elixir〉,於 2002 年進行的一個翻譯計劃「bookl10n」。這個計劃的名稱 bookl10n 全名是 book localization,一個工具書與經典的翻譯計劃;在訪談紀錄進行的時候,藝立協裡「台北 Perl推廣組」的成員剛翻譯完一本電腦類程式語言的入門書,《Perl 學習手冊》〈Learning Perl,中文名稱暫譯〉。

翻譯,作為一種集體文化行動 —- 在新媒體建造想像社群

李士傑

(本文部分發表於2002 SPEC「觀看的對話」學術研討會)

一個翻譯書的計劃,往往是個人的工作或文化行動,既與集體往往無關,並且就算是整個文化社群當中的一個小事件,也很難看出對於整體大環境的意義。由於購買的人使用的工具性需求明確而清楚,電腦書籍的出版遂有比一般書籍高的需求,以及利潤,因而也是一種生命週期很短的文化產品。雖然電腦書籍的市場頗為活絡、流通量大、汰舊換新快速,國內的電腦書翻譯卻往往有很根本的品質問題。對於基礎知識與涉及到的專有名詞或術語,沒有一致的翻譯方式,增加了多人協同工作之間的溝通成本;因此傳統的翻譯書大多是由一個譯者所負責,或者在切割之後各自負責文義與用詞的統一。也有有名的譯者轉型成為品牌,無論切割給幾個譯者自行翻譯,對外都只使用共同品牌的名稱。但是仍然無法判斷,品牌之內,當遇見翻譯文義的理解與用詞問題時,是如何協同解決。

程式設計入門工具書的翻譯又是一種獨特的狀況。電腦程式語言是一種創作的工具,讓程式設計師用來設計軟體,而使用者則透過程式設計師的作品,與資料或者其他的使用者互動。而程式語言的入門工具書,則是一種 meta-tool(後設工具),與程式設計師學習如何使用這個工具息息相關。當一個翻譯者碰到翻譯的問題,也就是他在學習使用工具上碰到了困難;沒有經過克服理解困難的過程,就很難完成翻譯的工作。因此,翻譯程式語言的入門書的過程同時也是翻譯者學習使用工具入門的過程。

集體翻譯除了前面所敘述的種種問題,產生相當高的溝通成本之外,同時複雜度也比個別進行翻譯要高。但是集體翻譯包括校訂的過程,卻能夠透過同儕互評〈Peer Review〉的方式,提高翻譯的品質;譯者之間的衝突與對話,同時也讓其他的成員更為了解衝突發生的原因,並且共同試著解決。但是除非所有人都固定在同一個辦公室工作、使用多樣有效的溝通方式同步進行,能夠隨時的互相對話,幾乎沒有翻譯工作能夠同時讓大多數人一起進行,並且多對多的交互討論。

翻譯計劃在這層意義之上是一個集體的文化行動;數位化的網路媒體讓這個文化行動有了新的可能性。由藝立協的專案負責人提議,這本工具書在網路上由多位成員共同翻譯的構想,在出版商的釋出彈性空間之後,獲得了實驗的可能,也承續了成員們上一本共同撰寫的獨立接案者教本《獨當一面》寫作計劃。

由於參與成員有程式設計的能力,並且打算使用由資料庫控制的程式開發版本控制系統〈version control system〉,因此首先進行的是翻譯環境的建立。這個翻譯環境包括:與出版商先行協商完成索引頁的翻譯,並且根據索引頁固定下來的專用術語,經由程式將所有的原稿術語統一;設計遊戲規則;然後是透過參與成員平常使用的網路即時互動介面 IRC〈Internet Relay Chat〉 ,公佈翻譯計劃的訊息及遊戲規則;接受遊戲規則的成員開始領到各自的分配章節,翻譯初稿並且使用版本控制系統將進度與其他成員同步〈sync〉。

計劃開始進行之後,總共有九位譯者〈不含校訂者〉共同參與。翻譯常常會碰到困難與阻礙;這時往往就是整個計劃進行的瓶頸。翻譯者的問題可以馬上連上IRC,幾乎不同的時間都有翻譯者在網路上可以討論、爭辯恰當的翻法。IRC 當中還有資訊機器人〈InfoBot〉,裡面透過網路連接了該程式語言 Perl 原本開發者的知識庫,可以查詢之後再作定奪。

IRC 不只是參與這些計劃的人們使用而已;更難、更艱澀的問題,或者是沒有人搞懂的冷笑話,更可以連線到國際 Perl 的開發團隊他們自己的 IRC 頻道,找原本設計的社群裡的人們討論,找出解決的辦法。當然,如果剛好原作者也在線上,甚至可以請他馬上解釋給你聽。即時互動的 IRC 系統對於解決問題與品質的提昇,扮演著相當重要的角色。參與成員都認為,幾乎很難想像沒有網路與即時互動,這個計劃要怎麼進行。

版本控制系統則讓原本個別進行的的文化行動,有了不同的意義。計劃負責人曾經苦惱於如何通知所有參與成員最新的資訊,以避免某處解決了的問題,在其他地方仍然造成困擾。透過不同的方式,包括 email/mailing list(郵遞論壇)、網頁公佈等等,最後找到的解決辦法,是在版本控制系統上的 Readme 檔案。在討論中成員們發現,收 email 的時間與工作的時間不見得是一致的。舉例來說,當你早上收 email 的時候,也許你並沒有要開始工作;到了晚上的時候,你會開始版本控制系統準備工作,這個時候你就需要閱讀最新的工作資訊,而不是偶然想起來回頭去翻成千上百的電子郵件,尋找你所要的訊息或檔案。

另外一個版本控制系統對參與者帶來的改變,是可以「看見」一起在工作的朋友。往往翻譯者在同步化自己的工作進度時,另外的翻譯者正在遞交最新的翻譯進度。這創造出一種工作環境的視覺可見性,並且讓版本的衝突會馬上顯現,當下解決,問題既不會被拖延,也創造出大家一同解決翻譯問題的感受,「士氣會提高」,一位共同參與者這樣地覺得。

一個共同參與的遊戲場

對於一個不曾以這種方式進行的集體翻譯活動,這樣的協同工作經驗彷彿一起參與一個大型的遊戲場。每個人有自己的目標,同時又與周圍的夥伴有著密切的關聯,相互之間有著共同作戰的親密感。在訪談的當下,我們也統計了翻譯者所擁有的筆記型電腦數量,以及討論其意義。如果粗估一個人只擁有一台的話,九個人翻譯,至少有八台筆記型電腦。這意味著使用自己的、可以延續性的工作空間,對翻譯工作這樣創造性的工作環境有很正面的意義。不使用公司的電腦設備,而是屬於自己的工具,在資料上也能夠顧及與各自工作環境業務無關的資訊安全、隱私等考量。

在這個翻譯計劃裡,參與的成員學習使用新媒體控制計劃進度、工作內容,同時也將這個工作與自己的學習生活有所交集。這不僅僅是一個商業性的工作,參與者角色常常互換,相互學習,並且經由此接觸到網路彼端的另外的社群,將觸角延伸到這個計劃之外的角落。透過由資訊技術構成的電腦網路媒體,參與者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經歷到轉變,在個別的經驗裡想像著分殊的共同體景象。

從虛擬到真實,在訪談與成員們的翻譯即將結束之際,參與討論的成員並沒有忘記,翻譯是多麼辛苦而基礎的工作。僅僅是透過電腦媒體,使得同儕評論減少錯誤成為可能;並且,透過這些過程的互動也讓大家了解,這個計劃並不只是一個商業的交易行為而已。以往重大的國家型翻譯計劃曾經影響了中文的發展與後代無數的心靈,例如玄奘翻譯佛經的龐大工程。正是任何一個微小的文化行動,在今日網路媒體世界的可能性當中,有著政治性的豐富意義;而這顯然是在這篇短短的論文當中暫時無法討論的。我們需要更多新媒體的文化行動研究,才能夠了解並且實踐行動上更多可能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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